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所有声音在同一时刻涌出来,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墨羽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课本和卷子塞进书包,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的左脸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不是被打的,他总觉得那个位置还在隐隐烫,像梅比乌斯那一拳的余温还残留在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
梅比乌斯也站起来了。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走。”
林墨羽的声音沙哑。
“嗯。”
梅比乌斯的声音很轻。
两人从过道走出来,一前一后。林墨羽走在前面,梅比乌斯走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又不让任何人看出这条线的存在。
定骁从最后一排弹了起来。他的书包还没收拾,课本摊了一桌,笔帽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但他不在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两个人身上——那个走在前面的、左脸上有红印的、脚步快得像在逃命的林墨羽,和那个走在后面的、表情平静的、脚步慢得像在散步的“转学生”
。两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在定骁眼中,不是距离,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的证据。
“哟哟哟——”
定骁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那种“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的兴奋和“我终于可以报仇了”
的得意,“这不是我们亲爱的林墨羽同学吗?这么着急回去啊?陪同学回去啊?哪个同学啊?是——身——边——这——位——吗?”
他的目光在林墨羽和梅比乌斯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咧到了耳根。
林墨羽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大傻羽你怎么不说话啊?”
定骁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前面几个还没走出教室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心虚了?脸红了?还是脸上的红印是被——打——的——啊?”
林墨羽的脚步停了。不是“慢慢停下来”
的停,而是“猛地定住”
的停,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他的鞋底摩擦地面出尖锐的吱嘎声,那个声音在已经空旷了大半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动作很快,快到定骁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那个欠揍的笑容,然后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咿——呀——!”
林墨羽踹完那脚之后,没有回头看定骁摔成了什么姿势。因为他知道,定骁那种人,你越看他越来劲,你不看他,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所以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梅比乌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不是他靠过去的,也不是她靠过来的,而是刚才他转身踹定骁的时候,身体重心偏移,落回来的时候自然地偏向了她那边。他没有调整,她也没有躲。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走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上。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一字排开,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能看到地面瓷砖上被无数双鞋踩出的模糊痕迹,能看到墙壁上那些褪了色的励志标语——“天道酬勤”
“厚德载物”
“青春无悔”
。林墨羽看着那些标语,忽然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心理上的远。那些词——“勤”
“德”
“青春”
——它们属于这个世界,属于这所学校,属于一个“普通高中生”
应该拥有的、正常的、平凡的日常。但他不属于那种日常。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从爱莉希雅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从那种日常中连根拔起了。
梅比乌斯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贴着地面滑行的落叶。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日常’。”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