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海图,标注着从广州到苏禄群岛的航线,沿途的岛屿、暗礁、洋流——以及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
“这是我在南洋跑出来的路,”
陈乐天说,“苏禄土酋愿意用紫檀换煤炭和铁器,价格只有马尼拉洋商报价的四成。这条线若是走通了,每年往广州运进来的紫檀,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潘振承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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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家知道这条路为什么没人走通吗?”
“因为海盗。”
“不止。”
潘振承放下茶碗,手指点了点海图上的一处红圈,“这个地方叫柔佛海峡。三十年前有个行商叫黎安官,他的船队在这里被劫,损失了一万一千两白银。从那以后,敢走这条路的商人少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要么死了,要么赔光了。”
潘振承抬眼看他,“陈东家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通?”
陈乐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黑乎乎、表面布满细孔的石头。
“潘老板认得这个吗?”
潘振承接过去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煤炭?”
“山西上等无烟煤。”
陈乐天说,“我大哥在京城用这东西打败了十几家柴炭商的联合抵制——因为它烧起来火旺、烟少、耐烧,价格还比木炭便宜三成。潘老板做南洋生意,南洋诸岛缺的是什么?”
潘振承的目光骤然亮了。
南洋诸岛地少人多,柴薪从来是紧俏货。若能用山西煤炭换南洋紫檀——两边都是紧俏物资,两边都是暴利——这条贸易线的利润将远超任何单一品类的买卖。
“陈东家,”
潘振承将那块煤炭放在桌上,缓缓推了回去,“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找卢锦堂合伙?”
“潘老板若是那样的人,今天就不会来喝这碗凉茶。”
潘振承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三天后,我有一艘船要去巴达维亚。陈东家若是有货想搭船,可以在澳门外面等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船出了珠江口,是死是活,与我潘某无关。”
他说完便掀帘而去,凉茶铺里只剩陈乐天一人。
陈乐天将那张海图重新折好收起,又摸出陈浩然的信看了一遍。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他要在三天之内让澳门外面那船货靠上潘振承的船,同时还要在广州城里放出消息——说陈乐天不但没被火烧怕,反而又订了两船紫檀,正在从南洋运来的路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要让卢锦堂和背后的那些人猜不透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
走出凉茶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珠江上渔火点点,远处十三行商馆区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陈乐天立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临行前小妹陈巧芸说的一句话——
“二哥,广州的水比山西的煤井还深,你小心别淹着。”
他轻轻笑了一下。
水深才好摸鱼。他在山西挖了十年煤,什么深井没见过?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傍晚,一封从广州发出的密信已经搭上了北上京城的快马。信是赵书办写的,收信人是户部某位侍郎的门客——信中提到“山西陈氏商帮私通南洋、囤积硬木、疑似勾结海盗”
,措辞之狠辣,几乎句句都要人命。
而那封信的底稿,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卢锦堂广源行书房的暗格里。
珠江潮水涨了又落,十三行的灯火亮了又熄。陈乐天在夜色中走回客栈的脚步沉稳而笃定——他还不知道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磨刀了。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三天后,当他的货在澳门外面试图靠上潘振承的商船时,海平面上会出现三面不该出现的黑帆。
而那些黑帆上挂的,不是南洋海盗的骷髅旗——是某位京城权贵豢养的私兵旗号。
暗涌,从来不止在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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