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广源行,周大滨查到的信息更耐人寻味:卢锦堂不单单做南洋杂货,他与粤海关的一名姓赵的书办过从甚密,而这位赵书办,正是负责审批陈乐天那批“南洋杂木”
报关文书的经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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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
周大滨压低了声音,“我打听到一件事——卢锦堂去年也进过一批紫檀,走的是朝廷‘采办官物’的路子,从南洋直接运到广州,再转交两广总督衙门进贡。可他后来那批货被粤海关卡了一道,说是成色不够,硬是压了三个月才放行。等放出来的时候,京里造办处的单子已经给了别家。”
陈乐天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
紫檀生意在十三行不是谁都能做的。朝廷每年通过粤海关采办的紫檀、象牙等洋货,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洋行商人根据内廷出具的式样逐件采买,再由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监督进献。这条链路被几家老牌行商把持了十几年,外人想挤进来,要么从他们手里买配额,要么——
要么自己打通南洋的源头,绕过中间商,直接把货送到广州。
陈乐天选的正是第二条路。他从南洋苏禄群岛直接联系了当地土酋,用陈家的煤炭和铁器换取紫檀原木,绕开了马尼拉和巴达维亚的洋商中转。这条路成本更低、利润更高,却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不仅是在广州把持紫檀配额的行商,还包括那些靠中转贸易吃饭的南洋洋商。
“周叔,”
陈乐天睁开眼,“咱们在珠江口外的那条船,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按日子算,应该过了琼州海峡,再有三四天就能到虎门。”
“传信过去,让船别进珠江口。”
陈乐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珠江上林立的船桅,“在澳门外面找个地方锚着,等我消息。”
“东家是怕……”
“卢锦堂一个人烧不了我的货栈。”
陈乐天转过头,目光沉静,“他背后要么是粤海关的人,要么是十三行的行商。不管是谁,他们既然知道我有一船货到了,就一定知道我还有第二船在路上。这第二船要是再进了广州港,照样保不住。”
周大滨沉默片刻:“那东家打算怎么办?”
陈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来自京城。
信是陈浩然写的。这位在刑部挂着闲职的三弟,信中说怡亲王胤祥近日过问了几桩军需采购的案子,其中提到“南方硬木”
的供应问题——西北用兵在即,军械制造需要大量优质木材制作枪柄、刀鞘和弩臂。若能以军需名义采购紫檀等硬木,便可绕过十三行的民间贸易配额,直接走兵部的采买渠道。
但信的最后一段话让陈乐天反复看了三遍:
“二哥,你在广州万事小心。大哥在京城的煤炭生意被柴炭商联合抵制,正打价格战。小妹在江南的音乐学堂也惹了些麻烦——当地名媛圈觉得她‘商贾之女,不配授琴’。陈家如今树大招风,你在南边若再有闪失,咱们在朝中便少了一条腿。”
陈乐天将信纸折好,重新揣入怀中。
“周叔,”
他终于开口,“你帮我约一个人——十三行里那个叫潘振承的行商。听说他跟洋商打交道最多,路子也最野。我要跟他谈一笔生意。”
周大滨愣了一下:“潘振承?东家,那可是十三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咱们跟他不熟,贸然找上门……”
“不熟才要谈。”
陈乐天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卢锦堂烧了我的货栈,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偏偏不退——我不但不退,还要找人合伙,把南洋到广州的紫檀路彻底打通。”
他放下茶杯,茶底残留的几片叶子在水中缓缓旋转。
“卢锦堂以为烧几根木头就能吓住我。他不知道我在山西挖了十年煤——煤老板最不怕的,就是火。”
当日午后,陈乐天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独自出了客栈。
他没有直接去十三行街的商馆区——那里耳目太多——而是拐进了西关一条窄巷,在一家卖凉茶的小铺子里坐了下来。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月白长袍的瘦高男子掀帘而入,在他对面落座。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正是十三行同文行东家,潘振承。
“陈东家?”
潘振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闽南口音。
“潘老板。”
两人对视片刻,潘振承忽然笑了:“陈东家胆子不小。濠畔街的火才灭了三天,你不想着怎么收拾残局,倒有心思约我喝茶。”
“残局没什么好收拾的,”
陈乐天给自己斟了一碗凉茶,“烧了就烧了。我找潘老板,是想谈下一局。”
潘振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