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间,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这回却是小厮福安。“东家!东家!巧芸小姐到了!城门口刚进来!”
陈文强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她来做什么?”
福安喘着气道:“说是……说是岳将军夫人听闻巧芸小姐在江南名声大噪,特意遣人去请了。小姐的马车队一路上都在赶路,这会儿才到城门口,只是……只是路上不太平,险些出了岔子。”
“险些出了岔子?”
陈文强腾地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说清楚。”
福安咽了口唾沫:“过靖远的时候,碰上一伙不知是溃兵还是马匪的人,拦路想劫小姐的车。小姐身边带的那些保镖虽然都配了火铳跟佩刀,到底人手不够,正对垒之时,正巧遇上一支从西边撤回来的绿营兵路过,这才给对方吓退。”
陈文强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快步走出客栈,夜风吹面,带着西北特有的干冷。凉州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军营里断断续续传来梆子声,间或夹杂着马匹嘶鸣。城门口灯火稀落,车马进出的影子在暗淡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很快在城门内侧找到了陈巧芸的车队——三辆马车,随行保镖十余人,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陈文强知道这其中光是陈巧芸本人那份警惕和准备,就不是寻常小女子所能比的。跨过时代而来的她们姐弟几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马车门帘掀开,陈巧芸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袍,头上裹着深色的披肩帽,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埃,眉眼之间略显疲惫,但精神倒是不错。少了京城闺秀的矜贵气,多了几分边塞女子才有的爽利。看见陈文强站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哥。”
“你这胆子倒是肥。”
陈文强绷着脸,语气却终究硬不起来,“边关打仗的地方,你也敢来?”
“岳夫人请的又不是我自个儿要来的。”
陈巧芸不慌不忙地跳下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再说了,哥你不也在这儿?”
陈文强没有接她这个话茬,只是皱着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路上遇到的那些劫道的,都看清什么来路了没有?”
“像马匪,又不太像。”
陈巧芸收敛了笑容,声音也放低了,“他们骑的牲口不错,马鞍是官制的,但人穿的是杂色短袄,又不像是正经的兵。领头那个人用刀的手法很快,不是一般草寇撑得出来的。”
陈文强牙关紧了紧。
有官马,无官服,刀法精湛——这听着可不像是为了劫财那么简单。
“后来那支绿营兵救你的时候,是什么番号?”
“当时天黑,没看清。”
陈巧芸摇摇头,“不过领头那军官说他们是从肃州退下来的,姓巴彦。”
姓巴彦。“满洲八旗的佐领?”
陈文强回忆片刻,朝廷西路的军官花名册是他这次赴边之前想方设法做过的功课,里头确有副都统巴彦这一位,但军职岂是这等偏僻岔路随意出现的。他越想越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这几片零散的线索碎片似乎正在一点点拼出一幅暗潮涌动的画面,他需要更多时间将整件事理清。
“巧芸,你先在客栈安顿下来,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出去,也不要跟任何人多说话。”
陈文强的语调沉下来,“这一带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别对外头的事情多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又打亮了眼神:“对了,你最擅长跟人套话。去打听打听城里最近来了些什么人,什么来路,住哪里。注意别太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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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芸点了点头,兄妹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多言。
夜深了,万籁俱寂。
凉州城北街的这家客栈,前后三进院子,陈家的护卫队和车夫伙计占了中间最大的一进。陈文强在自己的上房外间靠椅上半躺着,一双眼睛却没有闭上的意思。
桌案上,白日那张舆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煤油灯在窗缝灌进的冷风中摇摇欲灭。陈文强看见灯光晃了一下又渐渐平稳下来,目光重新落在了西北方向的标注上——那是前线的最远端,距离凉州还有数百里之遥,翻过那些标注着险要地形的山脉和隘口,才能真正抵达准噶尔部出没的地带。
而皇帝的目光,此时还停留在前线的大军身上,陈家不过是军需供应名单上一家不那么起眼的商号而已。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一路走来,陈家从一家普通的小煤窑,发展成如今横跨煤炭、木材、贸易、甚至涉足军需的商界巨擘,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陈浩然在官场的周旋,陈乐天在海上的冒险,陈巧芸在江南的文化渗透,加上他自己在煤业与军需上的布局——四兄妹合力打造的这张大网,已经大到不可能永远隐于水面之下。
朝中的言官们迟早会盯上陈家,密折弹劾不知何日就会递到雍正的御案上。一纸密折看似寥寥数语,轻飘飘的墨迹可能顷刻之间就将整座陈家的通天大厦化为齑粉,这笔账他算得再清楚不过。这个靠铁腕治天下的帝王,喜怒无常的性子谁猜得到?说不定眼下宠信你的那些朝中和旗人权贵,隔天就成了满门获罪的阶下之囚。
他想起了年羹尧——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最终落得什么下场,朝野上下人人心里都有数。擅作威福、骄横跋扈的年羹尧,结局如何?
若是陈家哪一天被皇帝认定为“尾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