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应和道。
陈文强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标记上:“绕道。”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路,“从城南绕过白杨沟河谷,多走两天路程,从另一侧城门入城。”
刘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东家,那条路有一截接近前线交战区域,万一撞上叛军——”
“留在这里等着被马匪截杀,还是赌一把走小路?”
陈文强一拍桌案,“叫人,准备拔营。”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但对陈文强的决断无人敢质疑。短短半个时辰,整个车队开始悄然调转方向,向北偏东的一条荒路前行。
天边残阳如血,风沙又起,将众人行迹抹去大半。
走出不过七八里地,前方斥候忽然打回了旗语。
陈文强猛地勒紧缰绳,心脏砰砰直跳。
“东家——前方发现烟尘!约模……三四十骑,朝这个方向奔来!”
斥候急急回报。
车队哗然,民夫们慌乱张望,不知该逃还是该避。
陈文强拳头紧握,手汗湿了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向那斥候:“是清军,还是——”
话未说完,那烟尘已逼近。
一面残破的龙旗在尘土中隐约显现。
陈文强眯眼再看,心中巨石微落——那是一个负伤的清军侦骑,约莫二十余人,衣甲破碎,血染征袍,显然是从前线战场溃退而来。
领头的是个面目黝黑的都司,见到车队,先是一愣,随即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奔来。他的左臂用布条胡乱包扎,布条已被鲜血浸透,顺着手臂往下滴油似的慢慢流着,血腥味在干燥的风中格外刺鼻。
“你们是何人?”
那都司声音嘶哑。
“陈氏商帮,奉命押运军需物资进城。”
陈文强抱拳。
那都司猛地抬头:“物资?粮食?水?”
陈文强尚未开口,那都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前几日军中接阵,叛军夜袭我后勤哨所,我军粮草被烧近半,如今军中余粮不过三五日!快把物资送进城——迟了,兵马都撑不住了!”
陈文强心脏一紧。
大军粮草被烧,补给线吃紧——这意味着不只是他运的这批物资重要,整个陈家正在承接的军需订单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若前线的需求进一步暴增,陈家的动员能力是否顶得住?
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大哥陈浩然反复叮嘱过的那句话——“眼下最怕的不是单子太多,而是银子跟不上。”
陈家如今的资金链已经绷得很紧了。陈巧芸在江南的音乐学校扩张占了现银不少,陈乐天的南洋木材贸易回款周期又长,而他这边军需货物的进购已经压了四万两现银。如果前线的需求成倍增长,陈家的粮草采买、物资运输、人力雇佣全需现银铺路——中间的银金缺口靠利润垫?根本不够用。
都司的催促还在耳畔,陈文强收敛心绪,把杂念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批物资送进城,其他事情等这次难关过去再说。
“走!车队加速!”
陈文强一声令下。
都司和他的溃兵们也加入车队,帮忙护卫。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暗,车队点亮了几盏油灯,借着微光继续赶路。风沙中,一辆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前方又有人影接近。
陈文强心中一凛,抬手令车队停驻。都司拔刀护在车前,那些兵丁也都握紧了兵器,气氛顿时紧绷如弦。
却看到一队人挑着灯笼,迎面而来。
领头的是个青年文士,穿着青色长袍,在这满是粗犷武人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肩上挑着几个大木箱。
陈文强一怔——这不是自己三妹身边的人吗?
那人走至近前,恭敬行礼:“陈东家,在下陈琴堂管事王适,奉三小姐之命前来迎候。”
陈文强大感意外。陈巧芸何时来了西北?若说之前听说边城有劳军表演,受邀赴前线城池为将士抚慰士气的,不是三妹吗?怎么她派了人称“陈琴堂管事”
的人亲自到了这风沙之地?
那王适似看出他的疑惑,低声道:“三小姐来信说,想亲自看看前线将士所需所用,才知抚慰之道。前日已到城中,听说东家被卡在城外,便派小的带着干粮、清水来接应。”
王适目光移向那只断臂淌血的都司,微微一怔,随即吩咐随从把带来的水囊、干粮分发出去。那些溃兵早已疲惫不堪,见了干粮和水,立刻扑上去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