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驿亭的木柱被烧得焦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茶碗和翻倒的桌椅,显然是昨日遭袭后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和干燥的尘土混合的味道。
几个朝廷的兵丁正在驿亭周围清理残局。一个腰佩腰刀的武将模样的人看见驼队,快步迎上来,拱手道:“可是从京城押送军需的商户?”
陈文强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在下陈文强,正是奉军需采办处之差押送军需物品来此。”
礼毕,他直起身看向那武将:“敢问,这里是出了什么事?”
那武将叹了口气:“昨日有一支从张家口来的商队被马匪劫了,货被抢了一半,人伤了七个。这帮贼人来得快,跑得也快,等官兵赶到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上下打量了陈文强一眼,又道:“你们这一路过来,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陈文强心中一跳。张家口来的商队——那正是比他们早出发三日,走同一条路线的另一支押送队。那支商队的领队他认识,姓赵,做军需已有五年,经验老道。连他都被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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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边暂时安然无事。”
陈文强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敢问将军,归化城周边最近的烽燧台在哪座山上?贼人用的什么兵器?人数大概多少?”
武将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商人会问出这样针对性极强、直击要害的问题。他犹豫了片刻,答道:“烽燧台在城北三十里的黑石山上。至于那些马匪,刀马纯熟,来去如风,人数不下百人,用的是蒙古弯刀,骑的也是蒙古马——”
“蒙古弯刀?”
陈文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不是寻常匪类用的兵刃。”
武将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寻常的警觉。
陈文强不再多问,拱手道别后转身回到驼队旁。
老周凑上来,压低声音:“东家,怎么办?”
陈文强看了看身后的驼队,又看了看归化城的方向。城墙上隐约可见驻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进归化城。”
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潭深水,“走西路,绕道黑石山南侧的峡谷,直接穿过去,争取提前两日把货送到科布多前线的粮台。”
“那得走夜路!”
老周大惊,“黑夜里过峡谷,万一遇上——”
“我们十有八九已经被人盯上了。”
陈文强的目光平静,语速也更快了些,声音却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劫了赵家商队,就知道后面还有咱们这支。倘若咱们现在进城落脚休整,他们夜里必来摸营。”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在地面的沙砾上飞快点划了几下,画出一个简易的行进路线。
“若是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从峡谷绕道夜行,反倒能出其不意。干粮带够,驼铃摘了,每人嘴上都绑块厚布防尘。货箱的绑绳再检查一遍,尤其是炉膛和弓梢箱,这些是军官的命根子,弄丢一件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马匪怎么办?万一碰上——我们只有十三个能打的伙计。”
老周的脸色发白。
陈文强掏出怀中一枚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三层压得密实的药饼,乌黑发亮,拇指大小,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我这三个月在煤站后院试了不下百余次的这玩意儿,”
陈文强将那药饼在指尖转了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与笃定,“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局面。上回在大同,我用这东西在巷子里熏退了一拨劫货的泥腿子,一个时辰不到,三十几个好汉被熏得连北都找不着,齐刷刷全趴了下去。”
他合上铁盒,揣回怀中,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这回若是碰上,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神仙也架不住的东西。”
“出发!”
驼队调转方向,避过归化城,朝西北方向的峡谷中扎了进去。
黄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来,将天边染成一片铁锈一般的暗红。峡谷的入口像一只巨兽张大的咽喉,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莫测。
陈文强走在驼队的最前方,一手拉着驼绳,一手摸着怀中那只铁盒,脚下砂砾踩得咯咯作响。
身后是二百匹骆驼,背上驮着陈家全部的筹码。
前方的黑暗里,什么都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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