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赵铁山站起身,目光扫过陈文强身上被烟火熏黑的棉袍,嘴角微微上扬,“年公子说,陈东家这一路不会太平,让属下带三百骑来护送。好在——”
他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戈壁滩,“东家自己就把麻烦解决了。”
陈文强呼出一口浊气,心里对年小刀的感激和警惕交织在一起。这个人,消息之灵通、布局之深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但同时,他也更清楚地意识到——年小刀肯帮陈家,绝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陈家有利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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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条充满算计的商路上,利用价值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走吧。”
陈文强重新登上马车,声音沙哑,“军需物资要紧,耽误不得。”
三百骑兵护着两辆马车,在戈壁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线。
前方,西北大营已在百里之外。
五天后,陈家车队抵达西北大营。
说是“大营”
,其实就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土城,城墙用夯土筑成,缝隙里塞着箭垛和火把。城外扎满了军帐,辕门处堆着还没来得及运进城的粮草辎重,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陈文强在辕门外就下了车,步行入营。
赵铁山的骑兵停在城外,只有他带了两个亲随跟随。走过哨卡时,守门的军官看了一眼陈文强手中的军需房通行证,眉头皱了一下:“陈家的货?终于到了。”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陈文强没有多解释。
军官挥了挥手,让手下清点物资。两个兵丁爬上马车,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煤炉的零件——炉体、炉膛、烟管、密封盖,每一样都用油纸包裹,箱子里还塞着防震的干草。
“五千具煤炉,一件不少。”
清点的兵丁跳下车,向军官禀报。
军官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几分犹豫:“陈东家,有件事要跟你说。前几日粮道被截,大营里物资紧张,你们这批煤炉来得很及时。但是——”
他压低声音,“有人在京城递了折子,说你陈家‘借军需肥己’,要彻查。岳帅今天早上还提过这事,说这批煤炉到了先别急着入库,要等军需房的核查文书。”
陈文强心头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就等。只是——前线将士还等着这批炉子取暖,核查归核查,能不能先把样品送到各个哨位试用?将士们用得好了,核查的人来了也有话说。”
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商人会主动提出这种方案。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我让人先领十具炉子送到前哨试用,其余的封存入库,等核查。”
陈文强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转身看去,辕门外尘土飞扬,一队黑衣骑兵飞驰而入,马上的人穿着御前侍卫的服色,腰悬金牌。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圣旨到——陈家接旨!”
帐篷里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陈文强跪在人群中,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什么情况下会千里迢迢送一道圣旨到前线来?而且是专门点名“陈家接旨”
?
那年轻人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长,用词很考究,但归根结底就三句话:第一,陈家供应的军需物资,朝廷已悉数收到,质量上乘,怡亲王很满意。第二,有人弹劾陈家,朝廷正在查,事情查清楚之前,陈家一切生意照常。第三,陈家主动请缨押送物资到前线,精神可嘉,赏银五千两,以示鼓励。
陈文强听得手心冒汗。
这道圣旨表面上是褒奖,实际上是敲打——“事情查清楚之前”
——也就是说,朝廷还没有放弃调查。而那句“陈家一切生意照常”
,更像是在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但别以为朝廷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东家,接旨吧。”
那年轻人将圣旨递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陈文强双手接过,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臣陈文强,叩谢圣恩。”
年轻人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陈文强能听见:“怡亲王让我带句话——‘有人要动你,本王还没死。但你自己得争气。’”
说完,他一拱手,转身离去。
黑衣骑兵如一阵风般卷出辕门,消失在戈壁尽头。
陈文强攥着圣旨,站在碎石铺就的空地上,任风吹透他汗湿的后背。
他没注意到的是,营帐角落里,有一个人在暗中注视着他——那人穿着军需房书吏的服色,手中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薄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后,他将纸折成细条,塞进一支空箭杆里,交给了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马夫。
那马夫接过箭杆,翻身上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方向,不是京城。
是西南。
是大清的另一个权力中心——鄂尔泰坐镇的地方。
夕阳沉入戈壁尽头,将西北大营的土墙染成暗红色。陈文强站在营帐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年轻人的最后一句话。
“你自己得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