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春意被一道京城来的急报撕得粉碎。
陈文强接到李卫送来的密信时,正在院子里查看新到的煤炉样品。信很短,只有四句话——
“都察院有人递了折子,参你我勾结。皇上批了‘知道了,勿虑’,但查访官员不日南下。你陈家的账目、人员、往来书信,全得被人翻个底朝天。”
陈文强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划了火折子,烧成灰烬。
“知道了,勿虑”
——这四个字在别人听来是定心丸,但他听得懂弦外之音。皇上说“勿虑”
,是让李卫不要担心,不是说不查。折子进了宫就得有个说法,查还是要查的,只是查的人心里有数,不会往死里整。
但问题在于,来查的人是谁。
如果是怡亲王的人,那就是走个过场;如果是都察院的人,那就是来找茬的;如果是两拨人一起来,那才是最麻烦的——有人盯着,有人监督,谁都不敢放水。
他回到书房时,陈浩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三本账册,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了封皮,上面标注着日期和类目。
“爹,我把跟李大人的往来账目单独理出来了。”
陈浩然指着第一本,“这是近三年的全部记录,一笔一笔写清楚了时间、原因、金额、凭证,连李大人借过咱们两辆车马运粮都写上了。”
陈文强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第二本:“这本是什么?”
“是大哥在广州跟洋商的合同。按照您说的,原文和译文一起存档,每份合同都附了签约时的见证人、中间商、付款凭证。”
陈浩然顿了顿,“一共二十三份,时间跨度一年半,涉及英吉利、法兰西、荷兰三国商人,交易总额白银十一万七千两。”
陈文强翻开看了几页,忽然停在一份合同上。
“这个荷兰商人……”
他指着签名处,“范·德·海德?他跟咱们签了五份合同,总金额四万多两,占了小一半。”
“大哥说他是个老资格的东印度公司商站站长,在广州待了十几年,跟十三行关系很深。”
陈浩然说,“大哥跟他的合作一直很顺利,但这个人……”
“怎么了?”
“他去年秋天回巴达维亚了,临走时跟大哥说了一句话——‘明年这个时候,广州的生意格局会变,你们中国人要学会在变局中站队。’”
陈文强眉头一皱。
站队。这个词在任何时代都不新鲜,但在雍正朝,站队意味着押注,押注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可能粉身碎骨。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你大哥那边有没有说,最近广州有什么异常?”
“说了。”
陈浩然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封信,“这是他五天前送来的。信上说,最近广州口岸来了几拨陌生面孔,操北方口音,四处打听洋商跟哪些中国商人有长期合约。有人还专门问到了陈家的紫檀生意——每年进多少、卖给谁、走什么渠道。”
陈文强的眼神冷了下来。
打听生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但“专门问到了陈家”
,这就不是正常了。尤其是在都察院弹劾折子递上去的这个节骨眼上,更是意味深长。
“让乐天把这些打听的人的特征记下来——口音、穿着、问话的方式、跟谁接触过。越多越好。”
陈文强说,“另外,让他这段时间少跟洋商应酬,多跑跑南洋的航线。真要是查起来,他在广州反而麻烦。”
“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
陈浩然说,“但大哥那边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最近有人想买他那条新船。”
“什么船?”
“就是您之前不同意买的那条。去年底,有个英国商人资金周转不开,想卖一条八百吨的远洋帆船,开价一万二千两。大哥觉得太贵,没买。但前几天那个人又找上门来,说价格可以再谈,八千两就出手。”
陈文强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一条八百吨的远洋帆船,就算是在欧洲,造价也远不止八千两。英国商人为什么突然降价?是真的资金周转不开,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想了想,说:“回信给乐天,让他先别急着买船。等查访的风头过了再说。”
三天后,李卫府上设了小宴。
陈文强到的时候,偏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他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这四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是李卫在浙江保举的“模范商人”
中的五个代表。
坐在最上面的是周明远,五十二岁,杭州丝商,家资百万,经营绸缎生意三十余年,是五人中资历最老、根基最深的。他身后站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提着算盘,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挨着周明远坐的是沈万林,四十五岁,湖州茶商,祖上三代做茶叶生意,跟福建、江西的茶山都有合作。他面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第三个人姓吴,叫吴文才,三十七八岁,宁波药材商,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跟李卫关系最近的一个——据说他的妹妹是李卫一个幕僚的妻子。此人精明外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就跟每个人热情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