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老师傅姓周,在紫檀行当里做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料,“您看这根,直径一尺二,长两丈八,通体没一个节疤。我敢说,宫里造办处都未必有这成色的存货。”
陈乐天拍了拍那根料子,入手温润,敲上去声音清脆,确实是好东西。
“周师傅,这批料子就交给您了。先开几件大料做顶箱柜和架子床,剩下的做成板材,咱们慢慢出货。”
“成。”
周师傅搓了搓手,“不过陈掌柜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这批料子的来路,怕是有些讲究吧?”
周师傅压低了声音,“江宁那边刚抄了家,咱们这儿就来了这么多紫檀,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陈乐天笑了笑,“咱们是正经生意,有进货的票据,有加工的工序,出货也有正常的渠道。至于这料子是从哪儿来的,那是上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师傅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做了一辈子木匠,他比谁都清楚这行当里的规矩——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陈乐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检查了仓库的防火措施,这才放心地离开。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院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批紫檀料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陈家和曹家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总觉得,多年以后回头看,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是偶然。
同一时间,京城。
陈浩然站在蒜市口的一处小院门前,看着里头简陋的陈设,心里五味杂陈。
这处院子是曹家被抄后,内务府分给他们落脚的地方。十七间半房,破旧逼仄,跟江宁织造署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是在半个月前接到消息的——曹家获罪,阖府北返。他辗转打听到曹家住址,专程来看望。
门开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曹雪芹的母亲马氏。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马氏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让进门。
“听说你们到了京城,特意来看看。”
陈浩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点银子您先收着,给孩子买些吃的用的。”
马氏眼眶一红,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曹家从江宁动身时,随身携带的细软被抄没了大半,一路上全靠亲戚接济才撑到京城。如今住进这破院子,连冬天的炭火钱都没着落。
“雪芹呢?”
陈浩然问。
“在里头看书呢。”
马氏叹了口气,“这孩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放不下书本。他父亲说他是书呆子,可我觉得……也许书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陈浩然走进里屋,看到一个少年正坐在窗前读书。十三岁的曹雪芹比他想象的要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出奇的沉稳。
“雪芹。”
少年抬起头,认出是父亲曾经的幕僚,连忙起身行礼:“陈先生。”
陈浩然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是《庄子》。
“读《庄子》?”
“嗯。”
曹雪芹点点头,“以前在家时没觉得这书好,现在读起来,觉得句句都说到心里去了。”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雪芹,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看你吗?”
曹雪芹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陈先生别取笑我了。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谈什么了不起。”
“正因如此,才更了不起。”
陈浩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不要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