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曹頫还是没当回事。
直到抄家的兵丁冲进织造署大门,他才如梦初醒。
雨越下越大,陈文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低垂。他掀帘钻进去,里头坐着的人正是陈乐天。
“大哥,怎么样?”
陈乐天急切地问。
“料子的事有眉目了,三万二千斤紫檀,品相上乘。”
陈文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李卫的意思是让我们吃一部分,但不能全吃。”
陈乐天眼睛一亮:“三万二千斤!这可比咱们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多十倍不止。大哥,这批料子要是能拿到手,咱们在江南的家具生意就能直接压过所有人。”
“我知道。”
陈文强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睛,“但问题是,这批料子不是普通的货,是曹家三代人的家底。咱们吃下去,就得有本事消化,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陈乐天想了想:“我有办法。先把料子运到苏州的仓库,拆散了加工成半成品,再转到扬州、杭州的铺子里卖。账目上做成从南洋采购的,只要打通海关那一关,就查不出源头。”
“海关那边的事我来办。”
陈文强睁开眼,“李卫升迁在即,他走之前会把该打的招呼都打好。关键是,咱们得想清楚,这批料子赚的钱,要拿出多少来走通关系。”
“三成?”
“五成。”
陈文强伸出五根手指,“这钱不光是买路钱,更是投名状。李卫要的不是贿赂,是能办事的人。咱们把钱花在刀刃上,帮他摆平那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比直接送银子管用。”
骡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文强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朦胧的街景。江宁城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这座城曾经是曹家的天下,织造局的生意遍布江南,连两江总督都要给几分面子。
如今,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
他突然想起陈浩然信中的另一段话:“曹家被抄时,我在远处看了一眼。曹老太太被扶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曹雪芹那孩子跟在她身后,才十三岁,眼神里全是茫然。他不知道,这一刻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年后会变成一部书。”
“大哥,你在想什么?”
陈乐天问。
“我在想,咱们陈家的路该怎么走。”
陈文强放下车帘,“曹家的教训是,不能把所有的宝押在一个人身上。李卫这条路要走,但也不能只走这一条。”
“你的意思是……”
“分兵。”
陈文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寻常买卖,“李卫要调任了,他暗示咱们跟他南下。我打算让一部分人跟他走,另一部分留在京城,把摊子铺开。”
陈乐天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批紫檀料子,算是咱们分兵的本钱?”
“算是吧。”
陈文强忽然笑了,“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让你的人把苏州那边的仓库收拾出来。料子估计半个月内就能运到,到时候你亲自盯着加工,一根料子都不能浪费。”
“放心吧大哥。”
陈乐天拍着胸脯,“我在木材行混了这么多年,紫檀的活儿我最清楚。十檀九空,可曹家这批料子是实心的,一寸以上的大料至少有两万斤。做成家具,件件都是传世的东西。”
骡车在陈文强暂住的宅院门前停下。他下车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天边透出一抹昏黄的光。
“对了,”
陈乐天忽然探出头来,“大哥,你说曹家那孩子,以后真的会写出一部书来?”
陈文强站在雨中,看着天边那抹光,缓缓点了点头:
“会的。而且那部书,会比咱们经手的任何一桩买卖都值钱。”
陈乐天似懂非懂地“哦”
了一声,缩回车帘,骡车辘辘远去。
三日后,苏州。
陈乐天的紫檀加工坊设在城北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门口拴着两条大狗。院中堆满了刚从江宁运来的木料,几名老匠人正围着料子打转,眼睛里全是光。
“陈掌柜的,这批料子可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