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被抄的那一夜,陈浩然站在北京城东小院的槐树下,听见远处传来犬吠声接连不断。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可当真来时,他的手还是抖了。
消息是李卫的人连夜送来的。陈文强看完密信,脸色铁青,半晌才说了一句:“幸好你出来了。”
陈浩然没有回答。他在曹家做了近两年的西席,每日如履薄冰,凭借对历史的粗浅记忆,一次次避开暗礁。去年秋天,他以“家母病重,需归乡侍疾”
为由辞馆时,曹頫还挽留了三次,甚至提出加俸。陈浩然硬着头皮拒绝了,只说孝道不可废。
如今想来,那当真是从阎王殿门口绕了一圈。
“爹,我想回江宁一趟。”
陈浩然忽然开口。
陈文强抬眼看他:“去做什么?”
“曹先生……”
陈浩然顿了顿,改了口,“曹雪芹母子还在京城,曹家被抄,他们无处可去。我想暗中接济些银两。”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心疼。相反,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叫“树倒猢狲散”
。当年他自己破产时,连亲兄弟都躲着走。如今陈家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李卫这条线,而李卫这条线,有一半是陈浩然在曹家“卧底”
换来的消息价值。
“去吧。”
陈文强说,“小心些,别让人认出来。你从曹家出来不到半年,若被人看见,容易惹麻烦。”
陈浩然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陈文强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用这个。别动用铺子里的账,免得牵连。”
陈浩然接过银票,眼眶微红,没再多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府的抄家现场,灯火通明如白昼。
李卫站在庭院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人清点财物。江宁织造曹家,三代织造,六十年繁华,一朝败落。院子里堆满了箱子,有官窑瓷器、名家字画、金玉器皿,更多的却是账册和书信。
“李大人,库房里发现大量紫檀木料。”
一个差役来报。
李卫眉头微动:“多少?”
“粗略估算,不下三百根,还有数十件紫檀成器。按市价,总值不下五万两。”
李卫冷笑一声。曹家的亏空早就填不平,这些年康熙皇帝南巡,曹家接驾四次,银子花得像流水。雍正登基后清算亏空,曹頫挪移公款、骚扰驿站的罪名一桩接一桩。如今抄家,这些紫檀木料怕也是公款购置的。
“登记造册,全部封存,等候上峰处置。”
李卫吩咐道。
他转身走进曹家内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瑟的气息。几个女眷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曹頫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
李卫没有多看。他和曹家没什么交情,但看着这等场面,心里也说不上痛快。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偏院溜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东西。李卫眼神一凛,身边的亲随立刻扑上去,将人按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怀里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一叠手稿。
李卫弯腰捡起,随手翻了翻。字迹工整清秀,写的是一篇小说,开篇便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微微皱眉,没有细看,将手稿交给身边的幕僚:“登记入册,曹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那小厮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在喊:“那是二少爷写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求大人还给我——”
李卫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