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这个人,”
李卫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一些。他接任江宁织造没几年,前任是他的兄长曹顒,再前任是他的伯父曹寅。曹家三代四人担任江宁织造,前后将近四十年,说是‘金陵第一家’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续道:“可这‘第一家’的名头,如今已经成了催命符。江宁织造府亏空巨大,户部已经在暗中查访。曹頫这次进京,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文强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曹頫不是来赴宴的。他是来求救的。
而年家,正在用那三千石漕粮,向曹頫展示自己的“能力”
。那意思是:你看,连朝廷的漕粮我都能动,替你平了江宁织造的亏空,又算什么难事?
可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年家今天替曹頫填了窟窿,明天曹頫就得拿十倍百倍的东西来还。而那件“东西”
,很可能就是曹家三代经营江南织造积累下来的人脉、情报,以及……
“织造府是圣上的耳目。”
李卫忽然说,像是终于把一件在心里搁了许久的东西拿了出来,“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明面上管着丝绸织造,实际上替圣上盯着江南官场的一举一动。曹家经营了四十年,触角遍布江南各行各业。如果这些落入年家手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那圣上在江南,就成了瞎子、聋子。”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陈文强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大人打算怎么办?”
他问。
李卫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你说,一个人要是在悬崖边上站着,是拉他一把,还是推他一把?”
陈文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卫说的不是曹頫,而是他自己。
作为雍正的心腹,李卫有责任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密折上奏。可一旦奏上去,曹頫的结局就注定了。而如果曹家倒台,江南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写,年家的势力将趁虚而入……
这是一个死结。
“大人,”
陈文强斟酌着开口,“属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与其在悬崖边上推人,不如在悬崖边上修一道栏杆。既让人掉不下去,也让人……走不了。”
李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盯着陈文强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琢磨,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许。
“修栏杆……”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陈文强啊陈文强,你这个人,胆子不小。”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放下了车帘,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巷子。陈文强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曹頫站在花厅角落里说的那两个字——
“完了。”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李卫在年家的宴席上看到的不是一场普通的应酬,而是一盘棋。一盘关乎年家存亡、曹家生死、甚至朝堂格局的棋。
而他陈文强,一个从煤老板穿越而来的商贾,已经被李卫拉上了棋盘。
不是作为棋子。
而是作为另一个下棋的人。
马车在陈家门口停下时,李卫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陈文强整夜都没有睡着的话:
“回去告诉乐天,那三千石漕粮的事,让他想办法查清楚——粮从哪里来,运到哪里去,经手的是哪些人。查得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他在江南留个心眼。年家既然动了漕粮,就不怕人查。他们怕的,是有人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卫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查查看,那三千石漕粮里,装的到底是不是粮食。”
车帘落下,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陈文强站在自家门前,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漕粮里装的不是粮食……那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可他知道,他不得不想。
从明天开始,陈家在这盘棋局里,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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