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曹頫抬手止住了。
“不必多言。”
曹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曹家这艘船,要搁浅了。你还年轻,不必跟着沉。”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陈浩然心里发酸。他忽然想起前世读《红楼梦》时,那些关于曹家败落的描写,那些“食尽鸟投林”
的句子。此刻站在曹頫身后,看着这个被历史车轮碾压的中年人,他竟生出了一丝不忍。
“老爷,难道就没有……”
“没有。”
曹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皇上要整顿吏治,要清查亏空,江宁织造首当其冲。先帝在时,曹家蒙恩六十载,如今换了天地,该还的账,一分也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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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陈浩然,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走吧。趁还走得脱。”
陈浩然站起来,深深一揖倒地。这个躬鞠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都沉重。他直起身时,看见曹頫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
“出去吧。”
陈浩然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蓝布包,将它贴身收好,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西花厅时,迎面撞上了曹雪芹。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捧着一摞稿纸,正低头匆匆赶路。他看见陈浩然,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陈先生!我正要去找您。您看看我新写的这一段,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浩然停下脚步,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个孩子,将来会写出千古不朽的《红楼梦》,会记录下曹家从繁华到败落的全部过程。而此刻,他还只是个沉浸在文字世界里、对家族命运一无所知的少年。
“拿来我看看。”
陈浩然接过稿纸,就着廊下的光线匆匆扫了几行。
那是《石头记》的初稿片段,写的正是甄士隐家破人亡、投奔岳父的情节。文笔尚显稚嫩,但那种繁华落尽的悲凉之意,已经隐隐透出纸背。
陈浩然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指着一处文字道:“这里写甄士隐‘心中未免悔恨’,略显直白。不如改成‘士隐本是个读书人,却不料遭此大难,心中未免有些悔恨,更兼年老无成,终日与那拐子争论’。多几个字,味道便不同了。”
曹雪芹歪着头想了想,一拍大腿:“妙!先生改得好,确实多了几分世态炎凉的味道。”
陈浩然勉强笑了笑,将稿纸递还给他:“好好写。将来,这会是了不得的大文章。”
曹雪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生过奖了,写着玩的。”
“不是玩。”
陈浩然忽然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郑重得让曹雪芹一愣,“你记住,你写的东西,将来会有无数人看,无数人哭,无数人从中看到自己。所以,不要轻易放弃。”
曹雪芹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讷讷地点了点头。
陈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少年还站在原地,疑惑地望着他。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少年的棉袍上,照在他手中的稿纸上,照在那片即将被历史风暴席卷的庭院里。
陈浩然回过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住处。
他知道,腊月十五之前,他必须离开。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走不脱的。
比如曹雪芹手中的那摞稿纸。
比如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与这个家族结下的这段缘分。
当天夜里,陈浩然在灯下给陈文强写了一封信。他没有用李卫的官驿渠道——那条线太正式,不适合说私密的话。他用了陈家自己培养的信使,一个往返于江宁和京城之间贩卖丝绸的小商人,是陈乐天早年结交的关系。
信写得很简短: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江宁一切安好,勿念。日前得悉家中生意有变,儿甚忧心。今曹公已示下,儿拟于腊月择机辞馆,以丁忧之名归京。届时当与父亲商议后续安排。另,曹公处有恩于儿,他日若有机缘,当图后报。儿浩然叩上。”
写完后,他将信笺封好,又在信封的夹层里用米汤写了几行小字——这是陈巧芸想出来的法子,遇水显形,干了便无痕迹。那几行字写的是曹頫今日谈话的全部内容,包括那张纸条和二十两银子。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江宁的冬夜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余音。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曹家的文字,想起了《红楼梦》里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或许并不只是为了做一笔生意、攒一份家业。他或许,也是来做见证的。
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
见证一场繁华的散场。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赶在落幕之前,悄然离场。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已是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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