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
曹頫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案上那一摞文书中抽出最底下的一份,推到陈浩然面前:“你看看这个。”
陈浩然接过,展开。那是一份江南织造行业的联名呈状,署名者是苏州、杭州、江宁三地的十几家商号,联名告的是——陈家的紫檀生意“以次充好、扰乱市价”
。
他的手指微微发僵。
这份呈状的措辞极其老辣,句句踩在官府的痛处上:说陈家从南洋运来的紫檀木料“来历不明”
,说陈乐天在京中“勾结权贵、垄断货源”
,甚至影射陈家与李卫的关系“暧昧不清,恐有私相授受”
。字字诛心,却又桩桩没有实证。
“这是上个月苏州织造转来的。”
曹頫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压了几天,没有发出去。”
陈浩然放下呈状,抬头看向曹頫。两人对视了片刻,陈浩然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质问,这是筹码。
曹頫知道他父亲是谁,很可能早就知道了。一个织造衙门的主官,想要查清自己身边一个教书先生的底细,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而曹頫一直没有说破,直到今天,直到他自己也面临参劾、面临危局的时候,才把这张牌翻出来。
“老爷的意思是……”
陈浩然试探着开口。
“我的意思是,”
曹頫接过话头,“你在曹府两年多,尽心尽力,我记在心里。如今你家里在江南的生意遇到些麻烦,我若能替你挡一挡,也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陈浩然:“但我也有我的难处。京里有人盯着我,户部在查我的账,如今又有人拿你家里的生意来做文章——你知道,这些人打的不是你陈家的主意,是我曹家的主意。”
陈浩然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听懂了曹頫的潜台词:有人想通过打击陈家来牵制曹頫,而曹頫现在自顾不暇,未必保得住他。今天这场谈话,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警告。
甚至,是逐客令。
“老爷待学生恩重如山。”
陈浩然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学生不敢让老爷为难。若学生留在府中反成累赘,学生愿……”
“坐下。”
曹頫打断了他,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陈浩然身形一顿,缓缓坐了回去。
曹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把积压了几年的疲惫都吐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了下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推到陈浩然面前。布包是普通的蓝布,打着个朴素的结。陈浩然打开,里面是一锭银子,约莫二十两,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腊月十五之前,以丁忧为由辞馆。”
陈浩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曹頫却已经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哭。
“这个……”
陈浩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用管是谁给的。”
曹頫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知道,有人比我更早替你安排了退路。”
陈浩然握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陈文强的。但能让陈文强把纸条送到曹頫手里,再由曹頫转交给他,这条传递路径本身就说明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陈文强已经和李卫搭上了线,而李卫的线,不知何时已经伸进了江宁织造衙门。
或者说,伸到了曹頫的身边。
“老爷……”
陈浩然的声音有些涩,“学生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曹頫终于收回目光,看着他,“你只需照做。腊月十五之前,找个理由辞馆回京。你家乡是哪里?”
“湖州。”
“湖州……”
曹頫点了点头,“湖州好。就说老家来了信,令尊身体欠安,你要回乡侍疾。这个理由,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