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曹家两年,当然见过那些木料。曹家三代织造,兼管皇家在江南的采办,紫檀、黄花梨、金丝楠——这些名贵木料的进出,都在曹家手里过过。但曹家自己存的这一批,却是曹寅在世时以“备御用”
的名义留下的,后来一直没有交上去,便成了曹家的“私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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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抄没入官,按例是要变卖充公的。
但这里头有个讲究——刚抄出来的东西,尤其是曹家这样的大族,谁敢明目张胆地买?买了便是“觊觎罪产”
,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甚至可能被御史参上一本。所以这类东西,通常要等风头过去,由官府指定的牙行“代销”
,价格压得极低,最终流向那些与官府关系密切的商人手中。
陈家,如今已经够上了那个“关系密切”
的门槛。
“李大人是真心想让咱们接?”
陈浩然问。
伙计点点头:“大老爷说,李大人是这么个意思——这批木料留在官库里,日久年深,难免损耗遗失,到时候对不上账,反而是个麻烦。不如早些出手,变作银子入账,大家都干净。但李大人不方便直接指定买家,所以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做得体面些。”
陈浩然沉吟片刻。
李卫这个人,他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从陈文强的书信中已经摸透了七八分。此人精明强干,手段凌厉,却又极会做人——他让陈家接这批紫檀,既是给陈家一个赚钱的机会,也是在试探陈家的胆量和分寸。
接不接得下,是一回事;接得漂不漂亮,是另一回事。
“告诉大哥,”
陈浩然放下茶盏,“这批木料可以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必须走正规银行的手续,一应税契不能少;第二,价格按官估来,不能压得太低,免得落人口实;第三——”
他顿了顿,“木料入库之后,拿出一成,以‘曹家旧藏’的名义,悄悄送回曹家遗属手中。”
伙计明显愣了一下:“送回曹家?”
“曹家妇孺如今在京城的处境不会好。这批木料本就是曹家的东西,如今拿它换些银子,暗中周济一二,也算是全了我与他家两年的宾主之谊。”
陈浩然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东西,“这件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陈家出的手。最好是找一个中间人,拐几道弯,送到曹家手里。”
伙计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陈浩然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寮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胡同里。
他想起了曹沾。
那个孩子,此刻应该正在从江宁到北京的漫漫路途上,坐在一辆破旧的骡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风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北京的蒜市口,一座破旧的院落,一群惊魂未定的家人,还有一个从此坠入泥沼的余生。
但他会在泥沼中开出花来。
那朵花叫《红楼梦》。
陈浩然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去蒜市口看看。不是现在,等曹家妇孺到京之后,他应该去看看。不是以“陈先生”
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路人的身份,远远地看一眼。
看看那个未来要写出一部奇书的孩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但他不能。
至少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曹家的接触都可能被解读为“结交罪臣”
,给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等,等到风头过去,等到所有人都忘记了曹家,等到那条通往蒜市口的路不再有任何耳目。
穿越者的悲哀大抵如此——你知道一切将如何发生,却只能袖手旁观,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同一时刻,江南。
苏州阊门外,陈乐天正在自家商号的后院里对着几块紫檀木料发呆。
这批木料不是曹家的那一批——那是还在江宁织造府库房里、等着被清点造册的东西。他手头这几块,是半年前从一个福建商人手里收来的,品相一般,只能做些小件器物。
但陈文强从江宁传来的消息,让他心里翻起了不小的波澜。
紫檀。
如果陈家能盘下曹家那一批紫檀,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足以让陈家在高端木器市场上彻底站稳脚跟。江南的紫檀生意,向来被几大家族垄断——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料子的,你还得有门路,有配额,有朝廷织造府的批文。
曹家的这批料子,品相极好,多是老料,存放了至少二十年以上,油性足,纹理密,是上上之选。如果能拿到手,陈家不仅可以自己做家具出售,还可以转手卖给京城的造办处和各地的权贵——这里头的利润,足以让陈家的资产翻上两番。
但问题是,盯着这批料子的人,不止陈家一个。
陈乐天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名单。
苏州的周家——老牌织造世家,与曹家有姻亲关系,虽然这次没有被牵连,但也在暗中观望,想等曹家案子尘埃落定后接手部分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