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用间》一篇,轻声念道: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
念到此处,他忽然停了下来。
用间。用间。
李卫让陈家去摸沈家的底,本质上就是让陈家做他的“间”
。而陈家在江南商场上纵横捭阖,靠的也是“间”
——那些散布在各大商号里的眼线、那些收买了的伙计和账房、那些用银子喂熟了的衙门书吏。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比任何战场都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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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合上书,闭上眼睛。
船舱外,江水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击。
三天后,陈乐天和年小刀出现在苏州城最繁华的阊门大街上。
年小刀换了一身行头,穿上了绸缎长衫,戴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陈乐天则扮作他的账房先生,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抱着一只算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两人此行的目标,是沈家在苏州城里的总号——瑞丰祥。
瑞丰祥的门面不大,藏在阊门大街一条巷子的深处,但走进去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落,处处是雕梁画栋,院子里种着几株名贵的罗汉松,一看就是几年豪商的气派。
年小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说:“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有大生意。”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赔笑道:“敢问公子贵姓?做的是什么买卖?”
“免贵姓年,做木料生意的。听说你们沈家最近吞了不少好料,想来看看货。”
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公子说笑了,我们瑞丰祥是做绸缎的,哪来的木料?”
年小刀“啪”
地一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绸缎?那你们沈家城外那三座料场是做什么的?养花吗?”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公子是……”
“我说了,来看货的。”
年小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在伙计面前晃了晃,“一千两,订金。有货的话,后面还有十倍。”
伙计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三秒钟,转身快步走进后院。
陈乐天站在原地,表面上一副恭敬模样,实际上眼睛一刻没闲着。他在观察瑞丰祥的布局——大门朝向、院墙高度、后院有几个出口、院子里有没有狗。
这是他在现代做销售时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一个陌生环境,首先要搞清楚怎么进来、怎么出去、出了事往哪里躲。
片刻后,伙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江湖。
“在下沈家老四沈维庸,瑞丰祥的掌柜。不知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年小刀拱了拱手:“沈掌柜客气。我听说你们最近收了一批紫檀料,想看看成色。价钱好商量。”
沈维庸的目光在年小刀和陈乐天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年公子怕是听错了。我们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从没碰过木料。”
“哦?”
年小刀挑眉,“那苏州府封的那三座料场——”
“那是官府查抄的违禁货物,跟我们沈家没关系。”
沈维庸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年公子,我劝你一句:有些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吃得太多,会撑死。”
年小刀的笑容也冷了下来:“沈掌柜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好心提醒。”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乐天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沈维庸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那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江湖人的狠厉。
这个人,手上沾过血。
年小刀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收起折扇,换了一副笑脸:“既然沈掌柜不方便,那就算了。改日再来叨扰。”
两人转身离开。走出巷子口时,年小刀忽然低声说:“感觉到了吗?”
“嗯。”
陈乐天点点头,“后院有人盯着咱们。”
“不止一个。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后院有脚步声,至少三个人,都是练家子。”
陈乐天的心沉了一下。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号,养那么多打手做什么?
除非,他们做的根本不是绸缎生意。
回到客栈后,陈乐天铺开一张纸,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