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酉时末刻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啪嗒啪嗒,像是谁在试探着敲门。待到戌时,雨势骤然急了,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将整座京城都裹进一片水雾之中。
陈文强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信是下午送来的,李卫的亲笔。只有八个字——
“今夜有客,开门迎之。”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甚至连印章都没盖。送信的是个半大小子,把信往门房一塞,人就没影了。
陈文强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看得眼睛都酸了,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今夜有客”
——什么客?多大的客?是来送礼的,还是来索命的?
“开门迎之”
——这四个字最要命。迎,怎么个迎法?是备好酒菜等着,还是把家丁们都叫起来埋伏着?
窗外雨声哗哗,屋内烛火摇曳。
陈文强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房那边还亮着一盏灯。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对,是很多年以后——在另一个世界里,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山西挖煤,手底下几百号兄弟,最怕的就是半夜三更有人敲门。敲门的不是安监局,就是讨薪的家属,再不就是出了事故,死了人。
那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甭管来的是谁,先把门打开,把人迎进来,笑脸对着。哪怕心里再慌,脸上也不能露出来。
开门迎之——这四个字,倒是跟他在那个世界学的东西一样。
陈文强把窗缝合上,转身往外走。
“老爷,这么晚了还出去?”
丫鬟春杏端着热茶进来,正好撞见他往外走。
“去厨房看看。”
陈文强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把那杯热茶端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让厨子备着热汤热饭,再烫一壶好酒。今晚有客。”
春杏愣了愣:“这大雨天的,谁半夜来?”
陈文强没回答,人已经出了门,消失在雨幕里。
春杏追到门口,只看见一把黑伞在雨中摇晃着,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她缩回脖子,嘀咕了一句:“古怪。”
陈文强在厨房待了半个时辰,跟厨子一起备好了酒菜,又亲自去看了看那几坛子埋在地窖里的好酒。然后他回到前院,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房里,等着。
雨越下越大。
门房的老刘头缩在炕角,看着这位平日里吆五喝六的东家,心里直犯嘀咕:这是等什么贵客呢?等得跟尊门神似的?
戌时末,雨势稍歇。
陈文强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踩在积水里,噗嗤噗嗤的,杂乱又急促,像是有人在追赶什么。
老刘头也听见了,从炕上跳下来:“老爷,这动静不对——”
话音未落,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砰砰砰!
不是那种客气的、有礼数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砸的、带着火的、急得不能再急的砸门。
“开门!快开门!”
陈文强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老刘头一眼:“开门。”
老刘头手都在抖,但还是照做了。门闩刚抽开,门就被从外面撞开,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青布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把刀,刀身上还有血。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不堪。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人架着,腿软得几乎拖在地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最让陈文强注意的是最后面那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像是抱着一件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