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七眯起眼睛,“这话从何说起?”
“七爷不必装糊涂。”
陈文强盯着他的眼睛,“盐帮三百条船,半个月内全部集中在扬州附近,沿江各码头的私盐贩子也都往这边赶。您跟我说这是巧合?”
船舱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贺老七忽然站起身,走到船舱口,背对着陈文强:“你回去告诉李卫,我贺老七行事,还轮不到他过问。他想升官,我不管;他想在扬州立威,我也让着他。可要是他不知好歹,非要往我碗里伸筷子——”
他回过头,眼神阴鸷:“盐帮几百号兄弟,刀枪都是现成的。”
陈文强站起身,神色平静:“七爷这话,我原话带到。不过临走前,我想请教七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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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听说七爷当年也是穷苦出身,贩私盐是因为老家闹灾,活不下去了。这些年七爷手下收的兄弟,多半也是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李大人虽然管的宽,可对盐帮一向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七爷这回突然大动干戈,就不怕真把官府惹急了,派兵围剿?”
贺老七眼神微变,却没说话。
陈文强继续道:“再者说,七爷串联这么多人,总得有个由头。若是想造反,您这点人马不够朝廷塞牙缝;若是想抢地盘,扬州城里的粮商盐商哪个不是官面上有人?七爷是聪明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那剩下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七爷是被人当枪使了。”
贺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丝细微的变化,被陈文强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有了底。他索性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七爷若是不嫌弃,听我分析分析。您这盐帮,向来只在江上讨生活,陆上的事从不沾手。可这回,听说有人给您送了批军械,还许了若干好处,让您帮着在漕运上做手脚——是也不是?”
贺老七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冷冷盯着他。
“漕运是谁的地盘?”
陈文强自顾自说下去,“是漕运总督张伯行的。张伯行什么人?清官,硬骨头,连皇上都敢顶。他跟李卫素来不对付,李卫想往漕运里伸手,他拦着不让。您想想,若是漕运出了乱子,谁最着急?张伯行。谁最得利?”
贺老七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陈文强知道火候到了,不再多说,端起酒碗慢慢喝。船舱里只剩下油灯的噼啪声和江水拍打船底的闷响。
良久,贺老七忽然开口:“你是谁的人?”
“我是生意人。”
陈文强放下碗,“谁跟我做生意,我就是谁的人。七爷若是有桩买卖,比李大人给的好处更多,我不介意换个主顾。”
贺老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生意人!来人!”
舱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送陈掌柜上岸。”
贺老七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好生送,别让人惊着。”
陈文强站起身,抱了抱拳,转身要走。临出舱门前,贺老七忽然叫住他:“陈掌柜,回去告诉李卫,我贺老七不傻。谁想拿我当枪使,也得看那枪杆子够不够硬。”
陈文强点点头,没再多说,跳上乌篷船。
小船离开画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月色下,那艘雕梁画栋的画舫静静泊在江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回到芦苇丛时,阿福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见了陈文强差点哭出来:“陈爷,您可算回来了!”
“走,回城。”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芦苇丛,找到藏在树林里的骡车。阿福驾车,陈文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却没闲着。
贺老七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递话——他不是主谋,背后另有其人。漕运总督张伯行?不对,张伯行虽与李卫不睦,但不至于用这等下作手段。那是谁?扬州城的盐商?还是……
他猛然睁开眼。
临行前李卫曾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江宁织造曹家有个亲戚,最近常在扬州走动,跟盐商们走得很近。曹家?陈浩然不是在曹家当西席吗?儿子信中说过,曹頫有个表兄,姓孙,在江宁候补道台,最近常来曹家走动,跟曹頫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若真是孙家……
骡车忽然停下,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陈爷,前头有人拦路!”
陈文强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路口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手中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满脸横肉,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陈掌柜,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