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递过来的那张纸条,在陈文强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却像压了块石头。
“陈掌柜是个聪明人,”
李卫捏着盖碗的盖子,轻轻撇着茶沫子,眼皮也不抬,“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问不得,只能做。”
陈文强把纸条揣进怀里,脸上堆着笑:“大人抬举,草民就是个做买卖的,懂什么聪明不聪明?大人吩咐的事,草民尽力去办就是。”
李卫这才抬起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股子油滑劲儿,倒是合本官的脾胃。”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去吧。记住了,本官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本官。”
从后门退出李卫在扬州的临时官邸时,天已经擦黑了。陈文强站在巷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凑着暮色又看了一遍——上面只有四个字:扬州,周大福。
周大福。
陈文强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三遍。来扬州半年,这名字他听过。盐枭,专做私盐买卖,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亡命徒,连漕帮的人都让他三分。李卫要他打探这人的消息?
不对。
陈文强把纸条撕得粉碎,往袖子里一塞。李卫要的不是打探消息——真打探消息,李卫手下那些捕快、眼线是吃干饭的?李卫要的是他“做”
点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脏活”
了。
他回到陈家设在扬州的临时住处时,陈巧芸正在灯下看账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爹,今天铺子里来了个怪人,打听咱们进紫檀的渠道。”
陈文强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人?”
“说是江宁来的同行,想跟咱们合作。”
陈巧芸这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但我瞧着不像。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我身上瞄,不是那种瞄法——是打量,掂量,像是在估咱们的家底。”
陈文强在女儿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你怎么回的?”
“我说紫檀生意是我大伯在管,我不清楚。”
陈巧芸放下账本,“爹,出什么事了?”
陈文强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芸儿,明天你回京城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陈文强站起身,“回去帮你大伯照看生意。扬州这边,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陈巧芸也站了起来,比他矮一个头,气势却半点不输:“爹,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陈文强没敢看。
“您每次有事瞒着我,就这样。”
陈巧芸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您要是在扬州惹了什么麻烦,我更得留下——好歹我能帮上忙。”
陈文强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她娘来。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股子倔劲儿。他叹了口气:“李卫给了咱们一个差事。”
他把纸条的事说了。陈巧芸听完,非但没怕,反而眼睛亮了起来:“盐枭周大福?我听说过这人。他每个月都要去一趟瘦西湖边上的一个茶馆,见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乐坊的姐妹们去瘦西湖边上的园子里唱堂会,那茶馆就在隔壁。”
陈巧芸说着,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爹,你想从哪儿入手?”
陈文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心。这丫头,怎么比自己还像煤老板?
“你别掺和这事。”
他板起脸,“这是脏活,出了事是要掉脑袋的。”
“那您更不能一个人去。”
陈巧芸挽住他的胳膊,“您想想,您一个生面孔,往盐枭常去的地方凑,人家能不起疑?我就不一样了——乐坊的姑娘,去茶馆喝茶歇脚,再正常不过。”
陈文强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