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看都行?”
“是。那几个木匠把他改的法子都记下了,说是回去自己也打一架试试。陈爷不但没拦,还指点他们哪儿容易出毛病。”
李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
“丁先生,您看此人如何?”
被唤作丁先生的人捻着胡须,缓缓道:“肯在农事上下功夫,不藏私,不贪功,倒是难得的实诚人。只是……”
他顿了顿,“大人让他来试水车,他却把这当成自家买卖似的折腾,图什么呢?”
李卫笑了笑,没有回答。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掀起车帘一角,只见闸口那边,又有一艘漕船靠了过来。船老大站在船头,朝闸工喊话。闸工指着水车说了几句,船老大跳下船,跑到水车边,围着转了好几圈,忽然朝陈文强深深作了一揖。
隔着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陈文强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匠,又指了指那架水车。
船老大愣了愣,转身又朝木匠作揖。
李卫的目光定在那个摆手的背影上,眼神微微闪烁。
“丁先生,”
他忽然说,“您说他图什么?我看他图的,怕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李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背影转身朝另一架旧水车走去,蹲下来又开始查看,仿佛刚才的事只是顺手而为。
“您记得我跟您说过,”
他缓缓道,“头回见这人,是在城东的茶楼。几个地痞闹事,他不躲,也不硬来,就站在那儿,三言两语把人支走了。那会儿我就琢磨,这人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放下车帘。
“如今我更琢磨不透了。”
马车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闸口边,陈文强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他下意识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爷!”
老木匠在身后喊,“这第二架车,啥时候动工?”
陈文强收回目光,笑了笑:“急什么,先把这架用明白了再说。”
夕阳西斜,运河上金光粼粼。
那架改良过的水车还在转,车叶翻飞,水流不息,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龙。
远处,周大通站在闸房的阴影里,望着那个又蹲下去查看水槽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李卫临走时吩咐的那句话——
“盯紧他。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陈爷,到底什么来路?”
没人回答他。
只有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把运河水一斗一斗地提上来,注入干涸的闸口。
夜色渐浓,陈文强终于直起腰,收拾工具准备回屋。他走过那架水车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还在微微颤动的车槽。
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要是上辈子矿上的传送带也这么好修……”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朝破屋走去。
身后,水车依旧在转。
远处树林里,一只夜鸟忽然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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