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卯时。
陈浩然将最后一份文稿夹进乐谱手札,长舒一口气。这两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曹頫交付的文稿细细拆分成二十余份,每份都与陈巧芸送来的空白手札页数对应。为了不引人怀疑,他还特意模仿曹沾的笔迹,在一些页边加了批注,伪装成曹家孩子的练笔之作。
窗外传来三短两长的叩击声——接应的人到了。
陈浩然将装满手札的藤箱拎起,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月的小屋。墙角那盏油灯,他加过无数次油;窗前那张书桌,他伏案写过无数份公文;床头那本手抄的《石头记》残稿,他已能背出大半……
但这些,都该放下了。
他推开门,夜色正浓。一个黑衣人在院墙阴影处冲他招手。
就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陈浩然心中一凛,拉着黑衣人闪进假山后。
透过假山缝隙,他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进曹府,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官员,声音尖细:“都察院奉旨查办亏空案,曹府上下人等,一律不得外出,听候讯问!”
完了,还是晚了一步。
陈浩然看向手中的藤箱,冷汗涔涔而下。若这些东西被搜出,不仅他性命难保,还会坐实曹頫私藏文稿的罪名,甚至可能牵连到陈巧芸的“芸音雅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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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低声道:“陈爷,跟我走,有条暗道通往后街。”
陈浩然咬牙:“可这箱东西……”
黑衣人伸手接过藤箱:“交给我。陈掌柜吩咐过,无论如何要护您和这东西周全。您从暗道走,我去引开他们。”
“你……”
“别说了。”
黑衣人一笑,“我本就是陈掌柜从煤窑里救出来的,这条命早就是陈家的。能替陈家办这件大事,值了。”
说完,他拎起藤箱,纵身跃出假山,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站住!”
火光中,官兵蜂拥追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听见有人惨叫,听见藤箱落地的闷响,听见那黑衣人最后喊出的一句话——
“告诉陈掌柜,我没辱没他给的名字!”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浩然闭上眼,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知那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陈乐天给他取名“陈义”
。
义字当头,生死相托。
远处,官兵的搜捕声越来越近。陈浩然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暗道。黑暗中,他攥紧了怀里仅存的一小叠文稿——那是黑衣人接藤箱前,他下意识抽出藏起的几页。上面写着几行稚嫩却灵动的字迹: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陈浩然将这页纸贴在心口,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身后,曹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火,也是陈家江南梦碎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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