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江南煤市将有大变。官营炭局或增税,江宁几家老号已不敢进货。咱们囤的那批山西白煤,需尽快出手,切莫留到年关后。”
——曹家如炭局,亏空如增税。江宁老号指本地木商,但也可暗指曹府。“山西白煤”
则是他自己。陈乐天、陈文强都是生意人,看账本上这批“白煤”
的日期与数量,自能推算危机迫近。
他又写:“二妹妹的琴社近来名声太盛,听闻藩台夫人也请过几回席。人怕出名猪怕壮,叫她收敛些,课酬减半,少赴堂会。紫檀木那批货,先存在库里,不必急着找下家。”
——这是提醒陈巧芸、陈乐天:与曹家及关联官眷的往来必须迅速切割。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父亲腿寒,入冬少出门。北边炭贱,但烟重,还是用咱们自制的无烟煤球稳妥。”
——这是问陈文强:朝中风声如何?李卫那边有无动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信笺叠成寸许宽的长条,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封以火漆,再缠上几圈麻绳。明日一早,这信会混在织造府采买的药材箱中运出西门,转三道手,七日后抵达通州陈家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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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还来得及。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出了变故。
那日傍晚,陈浩然刚回住处,便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候在廊下,说是曹頫请他过府一叙,书房有客。
他心头一跳:“哪位客?”
“苏州织造署的胡师爷。”
陈浩然脚步一顿。
苏州织造李煦,曹頫的舅父,雍正元年已因亏空被抄家,发配打牲乌拉。如今他的幕僚出现在江宁织造府,这意味着什么?
书房门虚掩。
他听见曹頫的声音,疲惫得像用旧了的缎子:“……舅舅的案子,圣上至今未宽赦。如今内务府又要查历年上用缎匹的库存实数,名为核查,实为……”
另一个声音接道:“实为摸底。实不相瞒,苏州那边已有风声,说江宁、杭州两织造亦在核查之列。年关前后,御史必有奏章。”
陈浩然立在门外,夜风灌进后领,激得脊背生寒。
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慢了。
不是他预警慢。是历史的车轮比账本上任何一笔流水都流转得更快。
戌时三刻,客人从侧门悄然离去。
曹頫没有立刻唤陈浩然进去。他独自坐在书案后,对着那幅墨兰,不知在想什么。
陈浩然在廊下等了整整一炷香。
终于,里头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垂手立定。
曹頫没有抬眼,只将手边一卷手稿推过来:“你文笔素来清通,帮我校校这几回目。”
陈浩然接过,只瞥见开篇第一行——“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手指便是一紧。
这是《石头记》。
或者说,这是曹雪芹那个尚未出世的梦,此刻还只是曹頫书案上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
“写得不好,”
曹頫淡淡道,“太实。不像小说,倒像家史。我那位堂侄——你还未见过,才八九岁——前日看了几页,说叔叔写的这些人,怎么都像在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个孩子都看得出。”
陈浩然捧着那叠稿纸,忽然有些拿不住。
他眼前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曾在后廊下追逐蜻蜓的孩童,曹沾,未来的曹雪芹。他给他讲过“海的女儿”
,孩童困惑地问:“那泡沫去哪里了?”
此刻他想,那个问题,曹頫也在问。
泡沫去哪里了?
这座织造府,这些锦缎珠玉,这些“秦淮风月忆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