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你房中那些书稿,该处理的这几日便处理了吧。此去扬州,轻装简行为好。”
从书房退出来时,陈浩然在廊下遇见曹顺。这少年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恭喜陈先生得此美差。扬州繁华,胜过金陵呢。”
“不过是暂去两月。”
陈浩然淡淡回应。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曹顺意味深长地说,“府里近来事多,两月后先生回来,怕是景象不同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陈浩然后颈汗毛竖起。他点头致意,快步离开。
回到厢房,他闩上门,从床底拖出一口藤箱。箱中整齐码放着穿越以来记下的笔记:曹府日常见闻、江南官场生态、物价记录、还有……关于《石头记》雏形人物的观察手札,以及对曹雪芹成长的点滴记录。
大部分必须烧掉。但关于曹雪芹的部分,他舍不得。
犹豫良久,他选出最关键的几页——记录曹沾言行、性格、早期涂鸦内容的,叠好塞进中衣夹层。其余的,傍晚时分在院中铜盆里一页页焚毁。
火光跳跃,纸页蜷曲成灰。那些细致入微的观察,那些试图从孩童身上寻找文学巨匠影子的笔记,那些对红楼人物原型的推测,都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最后放入火中的,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荣国府布局想象图”
——根据曹府格局与《红楼梦》描述结合而成。图纸边缘已写满批注,此刻在火中迅速变黑、碎裂。
“先生烧什么呢?”
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浩然一惊,迅速用铜盖掩住火盆。转身,曹沾不知何时溜进了院子,正好奇地探头看。
“一些无用的旧稿。”
他尽量让语气轻松,“沾哥儿怎么来了?”
“先生要去扬州了?”
孩子仰着脸,眼中满是不舍,“去多久?还回来么?”
陈浩然蹲下身,看着这个未来将用一生书写“红楼一梦”
的孩子,喉头有些发哽:“两月就回。沾哥儿要好生读书,我回来要考你的。”
“先生上次送我的炭笔,我用它写了好多字。”
曹沾从袖中掏出一叠裁小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扭的字句,有诗,有零散的对话,还有涂鸦的小人,“父亲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这样写字……快活。”
陈浩然接过纸片,借着渐暗的天光看去。其中一张上写着:
“昨夜梦到一座大园子,有好多姐姐妹妹,在亭子里作诗。醒来全忘了,只记得一句‘寒塘渡鹤影’。”
他手指微颤。这是《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史湘云与林黛玉联诗中的名句。在这个时空,雍正四年的深秋,十岁的曹沾梦中所得的残句。
历史终究有它顽强的轨迹。
“这句很好。”
他将纸片仔细折好,递还给孩子,“沾哥儿,这些纸片你要收好,莫轻易示人。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把这些梦都写下来,写成故事,可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歙砚——这是他前些日子特地寻来的,砚底刻了一行小字:“石能言”
。他将砚台塞进曹沾手中:“这个送你。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手中的笔不要停。你看见的、梦见的、想到的,都值得记下来。”
孩子紧紧抱住砚台,用力点头。
暮色四合时,陈浩然送曹沾出院门。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先生!”
“嗯?”
“那个石头的故事……后来它回青埂峰了么?”
陈浩然站在廊下,身影被暮光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轻声说:
“石头回去了,但它身上刻满了字。那些字,比它看过的所有繁华,都更长久。”
曹沾站在月门边,似在咀嚼这句话。许久,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跑进渐浓的夜色里。
陈浩然回到房中,火盆已冷,灰烬中尚有余温。他推开后窗,望向曹府深处重重楼阁。这座即将倾塌的繁华之府,这个即将经历剧变的家族,这个在历史夹缝中懵懂生长的文学巨匠——所有这一切,都将在时代的洪流中翻滚、沉浮。
三日后他就要离开。而当他再回金陵时,眼前的一切,恐怕已面目全非。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声音里透着惊慌。
陈浩然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呼喊声来自前院方向,夹杂着“京里”
、“急报”
、“老爷”
等零碎字眼。
夜风涌入,吹得桌上油灯骤暗。
他握住门闩的手,微微收紧了。风暴,或许等不及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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