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沾如获至宝,紧紧攥住炭笔:“谢谢先生!”
看着孩子欢快跑远的背影,陈浩然久久未动。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给一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要看时代的风雨,也要看种子自己的生命力。
当日下午,芸音雅舍。
陈巧芸烘烤出琴谱背面的密信时,手微微发抖。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去城西紫檀轩,请大少爷无论如何来一趟,就说我新谱了曲子,请他品鉴。”
又吩咐另一人:“将前日苏州送来的那批筝弦清点一遍,凡有瑕疵的单独列出——按大哥教的办法做标记。”
这是陈乐天设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清点瑕疵品时,若有超过三处标记,意味着“即刻面议”
。
一个时辰后,陈乐天匆匆赶到。看过密信,他脸色沉了下来:“比我们预估的早了一年。浩然在曹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可突然请辞,反而惹人生疑。”
巧芸蹙眉,“大哥那边生意切割得如何?”
“正在办。”
陈乐天走到窗边,看着雅舍前院中几位正在赏菊的官家小姐——她们都是“芸音雅舍”
的忠实拥趸,也是巧芸在江南织起的关系网。“紫檀生意明面上已转给杭州商人接盘,账目做得干净。但曹府这条线,毕竟深了些……”
他忽然转身:“巧芸,你那些学生中,可有与江宁知府或江苏藩台家眷交好的?”
“有。知府的三小姐、藩台的外甥女都在此学琴。”
“想办法透露个风声——不用太直白,就说听曹府下人闲聊,似乎京里来了查账的官员,曹家近来气氛紧张。”
陈乐天眼神冷静,“风声要先从官眷圈子里透出去,这样将来曹家事发,我们与曹家的往来便显得是被蒙蔽,而非同谋。”
巧芸点头,又问:“浩然那边,怎么接应?”
“我安排竹青每隔三日去送一次谱子,实为探看情况。若浩然在信中添画一朵梅花,便是‘需紧急撤离’。届时……”
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织造府后巷到秦淮河码头的路线,“水路,陆路,我都备了方案。但最好能等到曹家自己乱起来,浩然趁乱脱身最为稳妥。”
“北方父亲那边?”
“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父亲正在走李卫的门路,但层层关系打通需要时间。”
陈乐天压低声音,“父亲信中提了一句,说宫里的煤炉,有太监议论‘江宁织造近年所进器物,价昂质次’。这话能传到父亲耳中,说明宫中对曹家已有非议——恐怕浩然的感觉没错,风暴真的提前了。”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学员练习《春江花月夜》的筝音,淙淙如流水。这派安宁雅致的景象,与暗涌的危机形成诡异对照。
“还有一事。”
巧芸忽然想起,“前日应天府通判的夫人来学琴,私下问我,是否认识擅长查账的先生——说她娘家在扬州的绸缎庄,怀疑掌柜做假账,想请人暗中核验。我当时推说不知,但现在想来……”
陈乐天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若浩然能以此为由,合情合理离开曹府……”
“可曹頫会放人么?”
“若是平时不会,但若曹家自身难保,一个幕僚的去留便无关紧要了。”
陈乐天沉吟,“我设法与那位通判夫人搭上线。你这边,继续维持雅舍的盛况——越热闹越好,越是众目睽睽之地,越安全。”
巧芸明白大哥的意思。芸音雅舍已是金陵城内颇有名气的风雅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只要她在此站稳,陈家兄妹在江南便有了一层保护色。
送走陈乐天后,巧芸独坐琴室,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筝弦。穿越三年多,他们一家人从山西煤窑起步,步步为营,如今在南北两地都扎下了根。可这次曹家危机,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任你多少现代智慧,在皇权与政治旋涡面前,依然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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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浩然信中那句“夔府孤城落日斜”
。杜诗原句下一联是“每依北斗望京华”
。此刻他们身在江南,北方京城的一举一动,却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
三日后,曹府书房。
陈浩然将整理好的账册呈给曹頫:“老爷,近三年与苏杭织造往来对账已理清,请过目。”
曹頫接过,却未翻开,只问:“浩然,你可听说过扬州林氏绸庄?”
陈浩然心中一动:“略有耳闻,是扬州第一大绸缎商。”
“林家的姑爷,现任应天府通判。昨日他夫人托人递话,想请一位精通账目又可靠的先生,去扬州帮查半年的账。”
曹頫抬眼看他,目光深幽,“为期两月,酬金五百两。我荐了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浩然深深作揖:“学生蒙老爷栽培,岂能此时离府……”
“去吧。”
曹頫打断他,声音疲惫,“府里近来无事,你年轻,多出去历练也是好的。五百两不是小数,够你将来……安身立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心照不宣的安排。曹頫在给他找退路。
“学生……何时动身?”
“三日后。对外只说是我派你去扬州采办一批绣线,顺道帮友人个忙。”
曹頫从抽屉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林家老爷的荐书。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