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骤然紧绷。
陈巧芸却笑了。她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蕉叶式古筝——那是陈乐天花重金从徽商处购得的唐代雷氏琴,音色沉厚如钟。
“苏先生说巧芸乱古法。”
她指尖轻抚琴弦,“可《旧唐书·乐志》载,贞观年间宫廷筝已有‘急颤促拨’之法;敦煌曲谱中‘’号,正是轮指标记。这些‘古法’,莫非比先生所宗的明代琴派更古?”
苏清如脸色一僵。
“至于惑人心……”
陈巧芸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忽然转向水榭内的闺秀,“孙小姐,昨日你以筝曲为题作的那首《听筝》,可否诵来一听?”
孙婉仪怔了怔,随即昂首出列,清声吟道:“十三弦上春冰裂,七十二峰青欲来。不是秦淮旧时月,何人夜夜拂云开——”
诗句清峻,竟压住了场中嘈杂。
陈巧芸趁势道:“琴为心声。若习琴只求摹古形、避新声,与泥塑木雕何异?今日雅集本是闺阁雅事,既然诸位要论艺……”
她忽然抱琴走向琴台,“巧芸便奏一曲真正的古谱——《广陵散》筝移植版。此谱自嵇康绝响后,千年未曾全本现世,巧芸机缘偶得,是正是邪,请天下人共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广陵散》!失传的绝响!
弦动。第一个音符迸出时,连苏清如都瞪大了眼——那指法确乎古拙苍劲,可旋律中又有前所未有的激越,仿佛剑光划破长夜。
陈巧芸全神贯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根据后世打谱的版本,糅合了现代筝曲《临安遗恨》的改编。但在此刻,这就是最锋利的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清如张了张嘴,最终拂袖而去。人群渐渐散开,可陈巧芸抚着发烫的琴弦,心中毫无胜利喜悦——方才弹奏时,她瞥见园墙外一闪而过的人影,那是江宁府衙的差役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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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到底还是被惊动了。
当夜,陈乐天冒雨来到雅舍后院。
兄妹二人在暖阁对坐,中间一局残棋。陈乐天落下一子:“今日之事,是冲着我们陈家来的。”
“苏清如没那个本事调动衙役。”
陈巧芸盯着棋盘,“是曹家的对头?还是我们生意上的仇家?”
“或许兼而有之。”
陈乐天推过一张纸条,“李卫门生刚递的消息——两江总督范时绎已密奏皇上,弹劾曹頫‘亏空国帑、纵容家仆强占民产’。皇上朱批了八个字:‘彻查清楚,据实回奏’。”
陈巧芸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曹家这艘船,沉定了。”
陈乐天声音低沉,“浩然在府中处境极险。今日他递出最后一封信,说曹頫已开始变卖祖田,连夫人嫁妆里的红宝石项圈都送进了当铺。但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曹家三房那位败家子,前日醉酒吐真言,说万一真到山穷水尽时,西园那些孩子……‘换个百八千两总不难’。”
哐当。白子掉在棋盘上。
陈巧芸猛地站起:“他们敢卖孩子?!”
“不是卖,是‘过继’、‘寄养’。”
陈乐天眼底结着寒冰,“江南大户之间,这种事不少见。尤其曹沾那样聪慧的,若能寻个无子的官员或富商,万两白银都有人出。”
窗外惊雷炸响,雨瀑如倾。
子时三刻,织造府西角门悄开。
陈浩然披着蓑衣闪出,在巷口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厢里,陈乐天递过热毛巾:“定了?”
“定了。”
陈浩然擦着脸,眼底布满血丝,“三日后,曹頫要宴请范时绎的心腹师爷,这是最后的说情机会。同一晚,曹家三房会从后门送走三个年纪小的庶出子女,说是去苏州‘探亲’,实则是……”
他说不下去。
陈乐天握住弟弟发颤的手:“父亲从北边传信,说已托李卫的人往江宁递话。但我们等不了——曹沾必须在那夜之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