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是年小刀旧部从两江总督衙门递出的密报:“宫中密使已抵江宁,暗查织造亏空。李卫大人门生透露,皇上对历年贡品折价之事……甚为不悦。”
第三封最短,是陈浩然今晨夹在账本里送出的:“藏书楼或为抵押,曹沾安危堪忧。速谋退路。”
雨势渐急。陈乐天将三封信在烛上烧成灰烬,唤来老周:“那株紫檀暂不解了。明日你亲自去钱庄,把我们存在曹家票号的三万两,分十批、换五家钱庄兑出来。要慢,要自然。”
“那曹府的生意……”
“照常走动,但新订单一律推说木料紧缺。”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树要倒时,猢狲散得越快,越容易被砸着。”
次日午时,陈浩然借核对书目的由头,踏进西园藏书楼。
穿过月洞门时,他刻意放缓脚步。果然在竹林小径尽头,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衫小影——曹沾蹲在溪边,正用草茎拨弄水面落花,嘴里念念有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花自飘零水自流,这般愁,怎生消受。”
陈浩然心头一震。这分明是李清照的词,此刻从七岁孩童口中喃喃念出,竟有种诡异的宿命感。
“沾哥儿好雅兴。”
曹沾抬头,眼睛弯成月牙:“陈先生!我在背书呢,昨儿偷看了爹爹珍藏的《漱玉词》,这句最好,就是不太懂——花愁也就罢了,水愁什么?”
孩子拉着他在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几块桂花糕:“嬷嬷给的,分你。”
陈浩然接过糕点,指尖触及孩子温热的掌心,那句“你家的藏书楼快要保不住了”
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近来……还常来读书么?”
“天天来。”
曹沾咬了口糕点,腮帮鼓鼓,“不过前日听账房吴先生和爹爹说话,好像要把楼里一些宋版书‘请出去’住些日子。我问为什么,吴先生脸好白,爹爹说……说书也要出门访友。”
访友。陈浩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状若随意道:“我那儿新得了套湖州产的彩笺,靛青底洒金粉的,拿来誊诗极好。还有些海外传来的炭笔,画人物比毛笔更易上手。明日给你送来?”
“真的?”
曹沾眼睛亮了,随即又黯了黯,“可嬷嬷说,外人送的东西不能乱收……”
“我不是外人。”
陈浩然脱口而出,顿了顿,“我是……敬重你读书用心。”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枚青田石章坯,已粗粗刻了“沾”
字的阳文:“这个先拿着。等你会写自己的诗了,咱们再刻边款。”
孩子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印面,忽然问:“陈先生,你好像总有点难过。是江南的雨让你想家了么?”
陈浩然一时语塞。
远处传来嬷嬷的呼唤。曹沾跳下青石,跑出几步又回头,雨丝里那张小脸干净得惊人:“先生别难过,我爹说,再难的时节,多读书、多写写,心里就亮堂了。”
三日后,芸音雅舍的“春暮雅集”
如期举行。
瞻园水榭里,筝案摆成新月形,十二位闺秀素手调弦。陈巧芸一袭天水碧襦裙坐在主位,开场一曲《烟雨金陵》奏到半途,园外忽然传来喧哗。
秋茗匆匆附耳:“琴会苏大家带了二十余人堵在门口,说雅舍‘以夷乱夏、败坏琴道’,要当场论艺。”
座中一阵骚动。孙婉仪蹙眉:“她们也忒嚣张,今日在座哪位不是有头脸的?”
陈巧芸却抬手止住议论。她缓步走到廊下,目光掠过苏清如花白的发髻、身后弟子们义愤的脸,以及更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这分明是做好的局。
“苏先生既要论艺,巧芸不敢推辞。”
她声音清越,“只是今日雅集乃闺中私会,不便男子旁观。若先生不弃,请移步临水琴台,你我二人单独切磋,如何?”
苏清如冷笑:“单独?老身正是要让众人评断!”
她一挥手,身后弟子竟抬出一架古琴,当众展开一幅长卷,上书密密麻麻的红印,“金陵琴会七十六位同仁联名,请官府禁绝芸音雅舍传授的‘轮指摇弦等妖技’,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