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陈浩然坐在曹府西跨院的厢房里,窗棂被雨滴敲打得簌簌作响。桌上摊开的账册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墨迹间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一道道正在裂开的缝隙。他手中握着的,是今日午后从曹頫书房外间无意瞥见的礼单副本——江宁织造府为恭贺怡亲王寿辰准备的贺礼清单。
“紫檀嵌玉屏风十二扇……织金云锦百匹……官窑青花瓷瓶二十对……”
每念一项,陈浩然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物件若放在现代,任何一件都足以在拍卖行引起轰动。可在这雍正五年的秋天,它们正静静躺在织造府的库房里,等待被送往京城。问题在于,账册上记载的采买银两,与实际市价相差了近三成。那缺失的三成银子去了何处,陈浩然这几个月已隐约摸到了脉络——层层盘剥、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这套百年不变的贪腐把戏,正在这座看似辉煌的府邸里无声上演。
更令他不安的是,今日傍晚曹頫召见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浩然啊,”
这位已显老态的织造大人揉着额角,“京城近来风向……你可有所闻?”
话只说半句,余音散在燃着沉香的空气里。
陈浩然当时垂首应道:“晚辈久居江南,耳目闭塞。”
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曹家就是在雍正五年末开始被彻查,六年正月曹頫被革职,家族百年基业轰然倒塌。如今已是九月,风雨欲来的气息,连府中最迟钝的仆役都开始窃窃私语。
窗外的雨声渐密。
陈浩然从怀中取出那本以油纸仔细包裹的札记。翻开,里面是他用简体字夹杂英文缩写记录的数月见闻:曹府日常用度、往来官员名录、账目疑点,还有……那个总爱溜到书房偷听大人谈话的瘦弱男孩。
“腊月生人,小名沾哥儿,天资颖悟,尤嗜杂书。”
笔迹在这里停顿,留下一团墨渍。陈浩然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的震撼——不过五六岁年纪,却已能背诵半本《千家诗》,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超乎年龄的疏离与敏锐。他知道这是谁,或者说,将来会成为谁。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时间河流的岸边,看着一粒注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正在贫瘠的土壤里艰难萌芽。
烛火忽然摇曳。
陈浩然迅速收起札记,起身望向门口。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探进来的是一张稚嫩却苍白的脸。
“沾哥儿?”
陈浩然压低声音,“这么晚了,你怎么——”
“陈先生,”
男孩闪身进屋,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我听见我爹和管家说话……他们说,京里来了密函。”
同一时刻,金陵城南的“天乐木行”
后堂却是灯火通明。
陈乐天站在满室紫檀香料的包围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刻的鉴藏印。印章用的是上等寿山石,印文是他请江宁名匠篆刻的“乾隆御览之宝”
——当然,此刻这个年号还不存在,他只是模糊记得清代皇室鉴赏印的形制,稍加改动后便成了自家紫檀产品的“防伪标识”
。
“东家,福隆商行的刘掌柜又派人来了。”
账房先生老何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愁容,“还是那句话,要么按他们的价出货,要么……金陵城的所有木匠铺子,都不会再接咱们的料子。”
陈乐天冷笑一声。
这是本地木材商联合绞杀的第三个月了。自从他的紫檀家具以“精工细作、款式新颖”
打开高端市场,那些盘踞江南数十年的老字号便坐不住了。先是压价,再是截断工匠资源,如今连运货的船家都被打了招呼——凡是天乐木行的货,一律不予承运。
“年爷那边有回信吗?”
陈乐天问。
“有,年爷手下的赵把总今日午后亲自来过,”
老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说已在运河上打点妥当,下月初有三条船可以调用。只是……”
“只是什么?”
“赵把总暗示,这情分只能用一次。年将军如今在西北督军,江南的旧部行事也需谨慎。”
陈乐天点点头,展开信纸。年小刀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除安排船只外,末尾还添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京中友人言,江宁织造府恐有变故,凡与之有牵连者宜早做打算。”
指尖在“江宁织造府”
五个字上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