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在油灯下,交换了各自的情报。当陈浩然说出蒋廷锡已秘密南下的消息时,陈巧芸手中的茶盏轻颤了一下。
“所以曹家……真的时日无多了?”
她低声问。
陈浩然点头:“按历史,抄家就在这一两年间。但如今许多事已因我们的出现发生改变,具体时间难料。唯有一点确定——我们必须尽快切割。”
“芸音雅舍这边,曹家女眷的授课我会找借口推掉。”
陈巧芸迅速道,“但那位李夫人似乎对曹家也有疏远之意,今日课后特意留下,问了几个关于音律的问题,话里话外却在打听织造府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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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手指敲着桌面:“我在想,我们是否太被动了?总在应对,何不主动制造一个契机,让浩然能‘光明正大’地离开织造府?”
密室内安静下来。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陈浩然忽然开口:“其实……我已有一个想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后是织造府库房的部分平面图,“三日后,曹頫要我陪同清点一批预备进贡的云锦。库房东北角有一批康熙六十年积压的旧料,因当年记录有误,一直账实不符。”
他指着图上标记处:“若清点时‘偶然发现’这批旧料的实际数量与账目差异极大,而我作为负责核账的幕僚,为表清白当众要求彻查历年相关账册……”
“会掀起轩然大波。”
陈乐天接话,“但也会让你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浩然眼神冷静得可怕,“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批陈年旧账上时,我主动请辞,理由是为避嫌、为不影响织造府清誉。曹頫为保大局,很可能顺水推舟。”
陈巧芸蹙眉:“这太冒险了。若有人深究,发现你是故意……”
“所以需要你们配合。”
陈浩然看向兄妹,“乐天,你那批要‘送’给曹頫的紫檀家具,能否提前到两日后?并且大张旗鼓地送,最好让半个金陵城都知道。巧芸,你能否在明日‘偶然’向李夫人透露,你兄长因敬佩曹家诗书传家,特意精选紫檀打造书案画屏相赠?”
陈乐天瞬间明白了:“将我的商业行为,包装成文人雅士间的赠答往来。这样当浩然引爆账目问题时,外人会认为我们陈家是‘重情义、轻利益’,因欣赏曹家文名而往来,如今为避嫌主动切割,合情合理。”
“而李夫人作为布政使内眷,会将这个‘雅事’传遍金陵官场。”
陈巧芸补充,“舆论会站在我们这边。”
计议已定,陈浩然赶在寅时前回到织造府。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却猛然僵住——屋内有人来过。
并非明显的翻动痕迹,但桌上他故意斜放的一支笔,此刻笔尖朝向变了角度。床幔挂钩上那根他预留的长发,也已不见。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关门落栓,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检查暗格。木匣还在,三把锁完好。但他注意到,匣子边缘有一点极细微的粉尘——是他撒在暗格底部的香灰,此刻显出半个模糊的指印。
有人摸过木匣,但未能打开。
他缓缓坐在地上,背靠床沿,脑中飞速旋转。是曹頫起疑了?还是府中其他势力?抑或……蒋廷锡的人已经潜入?
窗外传来一声乌鸦啼叫,凄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陈浩然忽然想起白日里在花园见到的那个男孩。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却久久未落。最终,他写下八个字:
“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墨迹未干,他又在背面添上一行小字:
“真与假,无非看破不说破。”
他将纸笺折成方寸,藏入怀中。这是他曾想找机会送给那个叫“沾”
的孩子的箴言,如今却觉得,或许更适合此时的自己。
东方泛白时,陈浩然吹灭残烛。而在床下暗格的木匣最底层,那本记录着曹家核心账目的册子中,其实还夹着一页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纸——上面用铅笔勾勒着一个简易的纺织机改良图,以及一行小字:
“若得十年太平,此机可救江南织户半数。”
这页纸的存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希望还是绝望。
晨钟响起,金陵城在薄雾中苏醒。而织造府深处的某个角落,年幼的曹沾从梦中惊醒,怔怔望着窗纸上的微光,忽然爬起,摸出藏在枕下的半截炭笔,在墙上记下昨夜梦中所得的两句残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歪着头看了半晌,又抬手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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