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府的西厢书房里,烛火跳动至第三更。
陈浩然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面前摊开的六本账册在烛光下泛着陈年的暗黄色,墨迹间浮动着细密的灰尘。这是他进入曹頫幕府以来,接手的第三批亏空账目——表面是历年宫廷采买丝绸的往来记录,内里却藏着层层叠叠的虚报、挪用与不可言说的孝敬。
“绍兴三年云锦八百匹,实收三百二十匹……”
他低声念着,右手在改良过的阿拉伯数字表格上快速计算,“单价虚高四成七,差额走的是‘杂项支应’。”
这是现代会计思维与清代糊涂账的较量。三个月来,陈浩然以“新式核算法”
为名,将曹府近十年的账目重新整理。表面上效率大增,深夜里他却惊出一身冷汗——亏空数额比他预估的还要庞大,且牵扯的关节之多,已非曹家独力能扛。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秋夜的凉风涌入。远处秦淮河的灯火已稀疏大半,唯剩几艘画舫还亮着暧昧的光。正是这看似繁华的温柔乡,吸干了多少官衙的银钱。
抽屉底层,那本用油纸包着的私人笔记又厚了几页。里面不仅记录着账目疑点,还有他凭借模糊记忆写下的《红楼梦》人物关系图——贾母原型或是曹寅之妻李氏,宝玉身上有曹雪芹年少时的影子,而此刻在府中那个总爱躲在假山后写写画画的七岁孩童曹沾……
“先生还没歇息?”
门外突然传来老仆的声音。
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就来。可是有事?”
“二门上传话,曹大人明早要查去年苏州织造的贡缎明细,让先生备着。”
“知道了。”
他心头一紧。去年苏州那批账,正是亏空最重的一处。
烛火熄灭前,他最后瞥了一眼账册某一页边缘的记号——那是他用铅笔写的极小的三个英文字母:SOS。
同一片月光下,秦淮河南岸的“芸音雅舍”
刚结束一场夜宴。
陈巧芸送走最后两位坐着青绸小轿来的官家小姐,转身时脸上标准的笑容终于松懈下来。丫鬟明珠递上温热的帕子:“姑娘今日弹了整整三个时辰,手都该疼了。”
“疼倒是其次。”
她揉着腕子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墙边那排古筝上,“关键是这些人真的来学琴的么?”
案几上堆着今晚收到的礼单:苏州绣娘新制的云锦琴囊、徽州墨匠特制的曲谱手卷、甚至有一匣子辽东来的珍珠——说是“镶在指甲上拨弦更添光彩”
。自三个月前在巡抚家宴上一曲《春江花月夜》融合了现代轮指技法后,陈巧芸的名字在江南闺阁中炸开了锅。
“粉丝经济”
的雏形,在这个时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生长。
她翻开学员名册,三十七个名字背后是三十七张关系网。最让她在意的不是那些知府、盐运使的家眷,而是末尾用朱笔轻轻圈出的两个名字:李侍郎之女、年将军远亲。
前者父亲在户部任职,后者……与年羹尧沾亲。
“姑娘,”
明珠小声禀报,“今日午后有个面生的婆子来,说家里主子想请姑娘去府上专教,酬金是这里的五倍。”
“哪家府上?”
“不肯说,只递了这个。”
明珠捧上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双鱼戏水,鱼眼处嵌着罕见的红翡。
陈巧芸接过玉佩的瞬间,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翻转至背面,极小的篆刻映入眼帘:一个“雍”
字。
她的手微微一颤。
“去打听这婆子的来历,”
她将玉佩收进妆奁最底层,“不要惊动任何人。”
次日清晨,陈乐天站在江宁城西新租下的货栈二楼,看着楼下工人搬运那些带着淡香的深紫色木材。
“东家,周记木行的人又在街口盯着。”
掌柜老许低声道。
“让他们盯。”
陈乐天啜了口刚炒制的雨前茶——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炒茶工艺试制品,“咱们今天开仓放第一批‘鉴藏级’紫檀料,规矩照旧。”
所谓规矩,是他两个月前想出的破局之法:将紫檀分三等。普通料市价流通;精品料需凭“芸音雅舍”
或指定文人雅士的引荐函购买;最高等的“鉴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