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鱼肚白。
陈浩然和衣倒在榻上,阖眼却毫无睡意。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历史车轮的碾压感。那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雍正五年,曹頫罢职,家产抄没”
,而是活生生的、此刻正在收缩的网。
他想起了父亲陈文强信中的话:“我们改变不了潮水方向,但可以学着在浪尖上站稳,哪怕多一口气,多看一眼。”
那就多看一眼吧。
看看这金陵最后的繁华,看看大观园原型尚未倾塌的模样,看看那个注定要写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的孩子,此刻是否还在梦中。
次日清晨,陈浩然刚到织造府,就察觉气氛异常。
往日喧闹的二堂静得出奇,几个书吏聚在廊下低声交谈,见他来了顿时散开。曹安从正堂出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无笑意:“陈师爷,老爷请您即刻过去。”
曹頫坐在书房里,面色灰败,手边摊着一封刚拆的信。见陈浩然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坐。有桩要紧事,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才放心。”
“大人请吩咐。”
“太后万寿在即,苏州织造衙门报上来,今年预备的缂丝‘万寿图’出了岔子。”
曹頫将信推过来,“原本的绣娘忽然病倒,替补的技艺不精,绣出来的龙睛无神。工部已来函催问进度。我想让你去苏州一趟,督着他们把这道关卡过去。你心思细,又懂画理,此事非你不可。”
陈浩然心中震动——他本就想找由头去苏州,不料曹頫竟主动提出。是巧合,还是有人已想把他支开?
他不动声色:“卑职愿往。只是手头还有几桩账目未结,尤其是丙戌年采买录,有几处疑点需与府里老人核对……”
“那些不急。”
曹頫摆摆手,竟有几分焦躁,“你今日就交接,明日一早出发。我已备好文书,苏州那边也打点过了。”
说着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印,“这是我的私印,若遇棘手处,可酌情用印决断。”
这信任给得太重太快。陈浩然双手接过印,沉甸甸的像块冰。
从书房退出时,他在门口遇见曹頫的独子曹顺——那位在白契上多次出现的卖主。曹顺今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神飘忽,见了陈浩然只草草一揖,便匆匆进屋。
廊下转角,陈浩然听见屋内隐约传来曹顺的声音:“父亲,那批东西必须今晚运出城,赵御史的人已经盯上码头了……”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
回到账房,陈浩然发现那册丙戌年账本不见了。
问值守的书吏,对方茫然:“一早曹管家就来取走了,说是老爷要查旧账。”
陈浩然不再多问,迅速清点自己的物品。午后,他正整理文书,忽有生面孔的衙役送来一封刑部公文,说是“循例核查各府幕僚籍贯”
。问得极细,何处人、何时入府、有何亲友、平日往来者谁。
他一一答了,手心却是汗。
衙役走后,陈乐天乔装成木材商来到织造府外,两人在茶楼短暂相见。
“事情不对劲。”
陈乐天压低声音,“我今早去码头出货,发现所有曹家相关的货船都被扣查了,说是‘查验税单’。但别的船畅通无阻。而且——”
他顿了顿,“我买通的一个小吏透露,京城来的御史昨日已密审了曹家两个庄头,拿到了田亩隐报的证据。抄家,恐怕就在旬月之间。”
“比历史记载的早了。”
陈浩然喃喃。
“所以我们得走,马上。”
陈乐天从袖中滑出一张船票,“今夜亥时,三号码头,‘安平号’客船。这是去杭州的,你到杭州后转陆路去苏州,避开官道。巧芸明日借口去镇江访琴师,实则北上与父亲会合。我们在天津汇合。”
“你们呢?”
“我还有些货尾要清,三日后走。”
陈乐天按住他的肩,“记住,无论听到曹家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历史已经动了,我们只能顾自己。”
分别时,陈乐天忽然问:“那孩子的事,你安排了吗?”
陈浩然点头:“今早我将木匣给了后厨张妈,她是曹沾奶娘的姊妹,答应转交。”
“愿他能平安长大吧。”
陈乐天叹息。
亥时的秦淮河,灯火寥落。
陈浩然只带了一个轻便包袱,扮作寻常书生,在三号码头昏暗处等候。安平号是条中型客船,此刻正在上货,苦力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
离约定开船还有一刻钟,他忽然看见一队官差从远处跑来。
心头骤紧,他下意识退到火堆阴影里。官差没有上船,而是围住了旁边一条货船,火把照亮船身——“曹记”
二字赫然在目。
“奉旨查没!船上人等都出来!”
呵斥声、哭喊声、货物砸落声响成一片。陈浩然看见船主被锁链拖下,正是白日里在织造府见过的一名曹家管事。火光映着那张绝望的脸,很快被推搡着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