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说:“学生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填窟窿,而是让这窟窿‘看起来’在填。”
曹頫的眉毛动了动。
陈浩然从自己那摞笔记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出的简易资产负债表雏形。这个时代没有这种概念,但他用“历年积存”
、“应缴未缴”
、“待补亏空”
等项目,重新梳理了账目逻辑。
“这三本红封账册,若按常规呈报,便是死证。但若换一种算法——”
他指着自己画的表格,“将部分‘人情往来’重新归类为‘预备接驾物资垫款’,将部分无头账目解释为‘历年雨损霉变损耗’,再佐以今后三年‘逐年补缴’的计划……”
他没说完,但曹頫已经懂了。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石头记》里贾政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是说,做一份‘新账’,把旧账的毒,稀释成慢病?”
“病虽慢,终是病。”
陈浩然补充道,“但这病若能拖上三年五载,其间或有机会寻得良药。”
他说的“良药”
,两人都心知肚明——是朝中局势变化,是皇上态度缓和,甚至是曹家能找到新的靠山或财路。
窗外天色渐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满桌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仿佛都有了生命,在光影中蠕动、重组。
曹頫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后楼密柜的钥匙。里面还有十二本账册,是康熙朝所有南巡开支的原始记录。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新账’雏形。”
陈浩然接过钥匙。铜质冰凉,压在掌心却重如千钧。
“学生尽力。”
“不是尽力。”
曹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是必须做成。此事若成,你便是我曹家真正的自己人。若不成——”
他顿了顿,“这织造府上下百余口,连同你我在内,怕是都要去和李煦做伴了。”
门开了又关。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陈浩然独自站在账房中,缓缓坐回椅上。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制怀表——这是穿越时带来的少数现代物品之一,表壳上刻着父亲陈文强的手迹:“步步为营”
。
此刻表针正指向卯时一刻。
距离曹頫给的三日之限,还剩下七十一个时辰。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金陵城另一头的“芸音雅舍”
刚刚开门迎客,陈巧芸正在教第一批女学生弹奏她改编的《春江花月夜》;秦淮河畔的码头上,陈乐天刚刚验完一船从南洋运来的紫檀木料,正与牙行商议着新的销售策略;数千里外的北京,陈文强刚收到南方来的密信,眉头紧锁地看着信末那句暗语:“弟陷账海,需银船接应。”
怀表的滴答声里,陈浩然铺开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选修《红楼梦研究》的那个下午,老教授在讲台上说:“曹雪芹是用血泪写书的。”
当时他只当是文学夸张。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
这是这个家族,这个时代,正在真实流淌的命运。而他这个穿越者,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摊血泪之中。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账册里那些无声的数字,正在晨光中静静等待,等待被他——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重新排列组合,编织成一张或许能暂时兜住命运的网。
只是这网,最终网住的是生机,还是更深的劫数?
陈浩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笔尖的墨,已经落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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