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这张图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现代汉语:“这不是财务问题,是政治清算的前奏。”
刚写完,门外响起脚步声。
进来的是曹府二管家曹安,手里端着食盒。他是曹頫的远房侄子,平日主管外院采买,陈浩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陈师爷辛苦,老爷吩咐送些点心。”
曹安摆出两碟糕饼,眼睛却往账册上瞟,“这账……可还理得顺?”
“多谢关心。”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合上红封账册,“都是些陈年旧账,数目对得上便是。”
“那是自然。”
曹安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师爷来府上时日尚短,有些账目,未必清楚其中渊源。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不妨先放一放,待白日里请教过老爷再录。”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该看的别看。
陈浩然抬眼看他:“曹管家的意思是,哪些账目该‘放一放’?”
空气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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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浩然,声音忽然变得很低:“陈师爷是聪明人。有些账,记的不是银子,是人情。而人情这东西,记在纸上是罪证,记在心里才是本事。”
他转过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烛火噼啪。陈浩然在这一刻清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边缘。左边是曹頫要他整理的“真账”
,右边是曹安暗示的“人情”
。而这两者之间,隔着整个曹家乃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
“受教了。”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曹安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浩然迅速翻开那本无字账册,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笺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已旧:
“四十六年南巡备用银,计挪用户部库银八万两,分期补还。”
落款处是一个花押,形如展翅的鹤。
陈浩然的手僵住了。康熙四十六年——那正是曹寅主持江宁织造,接连四次接驾的年份。而“户部库银”
四个字,让这一切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亏空。
这是挪用国库。
五更天将明时,曹頫回来了。
老人眼圈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陈浩然整理出的三摞账册——一摞是已核对无误的,一摞是存疑待查的,而第三摞,只有那三本红封册子。
“你看完了?”
曹頫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陈浩然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说法:“账目繁杂,历年积欠与临时支取交错,若要十日内理清呈报,恐需有所取舍。”
曹頫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取舍……是啊,是该取舍了。”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浩然,你可知我曹家这织造之位,坐了多久?”
“从康熙二年曹玺公始,至今已一甲子有余。”
“六十二年。”
曹頫闭了闭眼,“这六十二年里,曹家经手的御用绸缎不下百万匹,接驾四次,送往宫里的节敬寿礼能堆成山。可如今皇上要看的,不是这些风光,是这些风光底下,挖了多深的窟窿。”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说,这窟窿该填吗?”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陈浩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历史记载中曹家最终被抄的命运、自己这个穿越者能否改变什么的疑虑、还有远在金陵城另一边刚刚站稳脚跟的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