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危险。陈浩然斟酌着词句:“账目记录模糊,多处只有‘备用’二字,未有详细去处。若能找到经手人细细核对……”
“经纪人李管事重病昏迷,他的徒弟小顺子一问三不知。”
曹頫放下茶盏,瓷器碰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德海今早递了辞呈,说是老母病重,要回湖州侍疾。马车天没亮就走了。”
陈浩然后背渗出冷汗。曹頫什么都知道。
“那这亏空……”
“寿宴后再说。”
曹頫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悬挂的红灯笼,“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老夫人高高兴兴过完这个寿辰。宫里会来人,江南道监察御史、苏州织造、杭州织造的人都会到。不能出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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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浩然脸上:“李管事的账房之位不能空着。从今日起,你暂代账房管事,寿宴前后所有支出入库,你亲自把关。乙字库的旧账……”
他顿了顿,“封存。等过了这阵子,我亲自处理。”
陈浩然行礼领命,手心全是汗。暂代账房管事——这等于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寿宴开销巨大,各路打点、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是糊涂账。管好了是应该,管不好就是替罪羊。
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那份足以让赵德海乃至曹顺掉脑袋的脉络图。
退出书房时,在廊下遇见曹顺。这位曹府大管家五十来岁,圆脸富态,永远笑眯眯的。
“陈先生年轻有为啊。”
曹顺拱手,“日后账房的事,还要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支应的,尽管吩咐。”
“不敢,还要仰仗大管家提点。”
陈浩然回礼,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曹顺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接下来两天,陈浩然忙得脚不沾地。
寿宴的开销流水般从他手中过:戏班子定金一千二百两、酒席食材采购八百两、扬州定制寿礼一千五百两、各府贺礼回礼预算两千两……曹家虽然账面亏空,排场却一点不能省。光是寿宴当日要用的景德镇定制“万寿无疆”
餐具,就花了三百两。
第二天下午,陈浩然在核对采办清单时,发现了问题。
一批标注为“上等血燕五百两”
的采购,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他找来采办处的账房询问,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才说这是赵德海离职前最后经手的一单。
“赵管事说,是给宫里某位公公预备的年礼,要走特别渠道,所以价高……”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记下,当晚就用陈家改良的密码写信给南京城里的陈乐天。他们兄妹有一套基于现代拼音和数字代换的加密通信方式,即便信被截获,外人看来也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信中他只提了一件事:速查市面上血燕的真实行情,以及最近是否有宫里的采购渠道在江南活动。
第三天,寿宴前夜,陈乐天的回信通过芸音雅舍的琴谱传递进来。解密后的内容让陈浩然心沉到谷底——血燕价格平稳,宫里近期并无大宗采购。而赵德海所谓的“特别渠道”
,经陈乐天托年小刀旧部的关系打听,指向一个苏州的绸缎商,那人恰好是曹顺的表亲。
账房里烛火摇曳。陈浩然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乙字库亏空脉络图、血燕采购异常记录、以及曹顺这些年来经手的所有与苏州方面往来的账目摘要——后者是他这三天借口整理旧档,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一点点筛出来的。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曹顺通过赵德海虚报采购价格,套取银两;再用乙字库的锦缎填补部分亏空,制造账目混乱;所得钱财,一部分流入曹顺苏州亲戚的生意,另一部分……陈浩然想起曹安那夜的话,户部的款子迟迟不到,曹頫需要钱维持织造府运转和人情往来,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顺子慌慌张张冲进来:“先生!李管事……李管事醒了!他说要见您!”
陈浩然霍然起身,抓起那三份文件塞进怀中,吹灭蜡烛。账房陷入黑暗的瞬间,他看见门外廊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是曹顺身边的那个哑仆,专门负责夜里巡更的。
李管事的房间药气弥漫。老人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睛却异常清明。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陈浩然和小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