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陈乐天叫住他,“给巧芸传个信,让她放心比试。论创新谱曲,这金陵城没人比她更在行。”
前厅里,三个木材商还在等着。他们今日来,名义上是“拜会新同行”
,实则是下最后通牒——要么陈乐天加入他们的木材行会,遵守“定价规矩”
;要么就被排挤出金陵市场。
陈乐天走回厅内,脸上已换上从容笑容:“让诸位久等了。方才说到紫檀定价……在下倒有个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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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天工紫檀轩’即将推出的‘大师鉴藏系列’。每一件家具,都会请金陵三位以上名士题字作画,并加盖专属鉴藏印。每款仅制十件,售完即止。”
一个胖商人瞪大眼睛:“限量?还找名士题字?这成本……”
“成本自然高,但售价可翻三倍。”
陈乐天翻开册子,里面是精美的家具图样,旁边已预留题字处,“已说动‘江东四才子’中的两位应允。至于买家——江南藏家最重风雅,物以稀为贵,他们会抢着要的。”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这北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联合压价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芸音雅舍内,香已燃过半炷。
陈巧芸静坐琴前,闭目凝神。厅中众人屏息等待,冯夫人嘴角挂着讥诮——即兴谱曲谈何容易?何况还要“让众人心服”
。
忽然,陈巧芸睁眼,指尖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不是传统的五声音阶,而是带着某种异域风情的调式。她左手在琴码左侧压弦,奏出类似琵琶的推拉音;右手则用轮指、摇指交替,旋律如溪流奔涌,时而激昂如江涛,时而婉转如燕语。
这是她将古筝名曲《战台风》的技法,与记忆里电影《海上钢琴师》的主题旋律融合的创作。清代无人听过这样的和声进行与转调方式,却又奇异地悦耳动听。
当最后一段华彩乐章以疾风骤雨般的扫弦结束时,厅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小姐第一个起身,眼眶微红:“此曲……似有长风破浪之气,又有故园遥望之思。陈先生,此曲何名?”
陈巧芸轻抚琴弦:“暂名《江海行》。”
“好一个《江海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喝彩。一个青衫文士踱步而入,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气度儒雅。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块匾额。
冯夫人一见此人,脸色大变:“李、李大人?”
来者竟是江宁织造曹頫的至交、现任江苏学政李卫的门生李清平。此人虽官职不高,但掌管一省科举教育,在文人中威望极重。
“冯夫人也在?”
李清平似笑非笑,“李某听闻此处有雅集,特来叨扰。方才在门外听得琴音,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陈先生琴艺,当得起‘大家’二字。”
这话分量极重。冯夫人冷汗涔涔:“李大人过誉了,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
李清平转向她,“冯知府治理江宁,文教昌盛,本是美事。女眷切磋琴艺,陶冶性情,正是文教一部分。夫人身为官眷,理当鼓励才是,怎么反倒来‘考校’了?”
句句温和,字字如刀。冯夫人再不敢多言,匆匆带人离去。
陈巧芸连忙行礼道谢。李清平却摆手:“不必谢我。李某是受人所托——令兄陈浩然在曹府做事勤勉,曹大人很是赏识。听说芸音雅舍有难,特让李某来看看。”
他让人揭开匾额,上书四个遒劲大字:“芸音澄心”
,落款竟是曹頫!
这匾额一挂,芸音雅舍在金陵的地位,再无人能撼动。
当夜,陈浩然在曹府西厢书房里,收到了三封密信。
第一封是陈巧芸的,详细说了白日风波与李清平解围之事。第二封是陈乐天的,提到紫檀生意的新策略和冯兆奎可能的态度转变。第三封,却来自曹府账房一个老书吏——那是陈浩然用现代统计法帮其整理账目后,暗中收服的眼线。
“陈先生,”
那信上字迹颤抖,“今日午后,苏州织造衙门来了两个账房,与府里大管家在密室查了三个时辰账。小人偷听到只言片语,似在核对历年‘上用’(皇宫用)绸缎的数目与开销。走时,那两个账房脸色极沉。”
陈浩然心中一惊。他点燃蜡烛,将信纸烧成灰烬。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有余,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触摸到历史的具体脉络。曹家亏空案——这个在史料上冰冷的词条,正在他眼前展开血淋淋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