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灯火在七月初三的夜晚格外迷离。
陈乐天站在“揽月阁”
三楼的雕花栏杆前,手中白玉酒杯里的绍兴黄酒已凉了半时。楼下画舫传来歌女软糯的《桂枝儿》,他却只盯着对岸那排黑沉沉的官办库房——江宁织造府的三号紫檀储备仓,今夜戌时三刻会有三辆马车从侧门驶出。
“陈公子怎么独自在此?”
身后响起带着吴语尾音的女声。陈乐天转身,见是今晚做东的扬州盐商之女苏婉容,一身月白缎子绣折枝梅的旗袍,发间那支点翠凤凰簪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他家上个月才卖出的“限定款”
,金陵城统共三支。
“苏小姐见谅,在下贪看这秦淮夜景。”
陈乐天微笑举杯,眼神却扫过苏婉容身后那几位本地木材商的脸。那些人正在谈笑,可其中两人不时向他投来视线——是监视,还是等待时机?
宴会已进行一个时辰。名义上是苏家为庆祝老太太七十大寿办的雅集,实则江南木材行的头面人物来了七成。陈乐天这北方来的“煤二代”
,带着打通漕运关节的紫檀货源,半个月内已让三家中等商行转投供货,早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听说陈公子前日在乌衣巷开了间‘檀韵轩’?”
一位穿着宝蓝绸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近,正是金陵最大的本地木材商周秉坤,“卖的可都是海南来的极品紫檀?不知货源可稳当?”
话里藏针。陈乐天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鸡血石印章:“货源自有保障。倒是周老板该知道,如今宫中造办处要的紫檀料,尺寸比往年大了两成。”
他轻转印章,底部“内务府监造”
五个阳文在灯光下一现,“我那批料,长短粗细都是按新规备的。”
周秉坤脸色微变。周围几人交换眼神——这北方小子居然真打通了内务府的门路?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古筝声。音色透亮如珠落玉盘,旋律却是从未听过的清奇,似江南丝竹又含塞外长风,几个婉转处竟有西洋乐器的和声韵味。
“是令妹在演奏?”
苏婉容眼睛一亮。
陈乐天颔首,心下却一紧。巧芸本说不来这应酬场合,怎会突然出现在隔壁水榭?
水榭里,陈巧芸抚着那架特制的二十三弦筝,指尖在高低音区跳跃。她弹的是自己改编的《秦淮景》,融了记忆里电影配乐的复调技法。四周纱幔轻扬,二十多位受邀的官宦女眷屏息聆听,几位老琴师在角落眉头紧锁——这技法不合古制,可偏偏动听得让人挪不开耳。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颤动消散,静了三息,满座喝彩。
“陈姑娘这曲子,可是自谱的?”
坐在主位的曹家三夫人李氏轻声问。她是江宁织造曹頫的弟媳,今夜代表曹家女眷出席。
“回夫人,是妾身游览秦淮后偶得。”
陈巧芸起身行礼,袖中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条已汗湿——那是半时辰前浩然托曹府小厮冒险送出的,只一行字:“速离揽月阁,周家已买通漕帮。”
她必须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离场理由。
“妾身忽觉此曲尚有一处转调未妥,”
陈巧芸按住微微发颤的手指,面向李氏深深一福,“请容暂退,至后厢房稍作调整,半柱香后再为夫人献上完整版本。”
李氏微笑点头,眼中却有审视。这位北方来的琴师,三日前进府为大小姐教习时,就显出不寻常——那些“指法练习曲”
“节奏训练法”
,连请了三十年的老教习都称奇。更奇的是她昨日随口哼的小调,今日已在府中丫鬟间传唱开了。
陈巧芸抱着筝退出水榭,贴身丫鬟杏儿已等在廊下。两人快步穿过月亮门,却不是往后厢房,而是直奔停在后巷的马车。
“哥哥那边——”
陈巧芸刚开口,就听揽月阁方向传来杯盏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