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望江楼时,赵德禄热情地拍他的肩:“陈公子,三日后,第一批十方紫檀就到码头。届时你我同去验货!”
回客栈的路上,小伍兴奋地说:“少爷,这笔若成了,咱们在金陵就站稳脚跟了!”
陈乐天却眉头紧锁:“你马上做三件事:一,去城西、城东的木行,打听紫檀的实际行情和近来大宗交易;二,找码头的老船工,问闽广来的货船一般停哪个码头,装卸要多久;三,”
他顿了顿,“去江宁府衙附近转转,看看衙役的服饰、腰牌样式,与昨日码头所见的是否相同。”
“少爷是怀疑……”
“快去。”
陈乐天沉声道。
接下来两日,陈乐天在金陵城奔走,表面是看铺面、访商行,实则在观察这座城市的商业脉络。他去了最大的“悦木堂”
,佯装买家询问紫檀价格;混入茶楼,听商贾们闲聊近期生意;甚至故意在赌坊附近徘徊,看进出的人物。
第三天傍晚,小伍带回的消息让陈乐天脊背发凉。
“少爷,问清楚了。第一,悦木堂的老师傅说,径一尺以上的大料紫檀,如今有价无市,即便有,产地价也要五百两以上,因为宫里近年收得紧,大料早被各大皇商预定了。”
“第二,闽广来的货船多在龙江关码头停靠,从卸货到运进城,至少要五日。可赵德禄说三日后货到,时间不对。”
“第三,”
小伍压低声音,“江宁府衙的衙役,穿的是靛蓝差服,腰牌是黑木的。可那日码头追人的两个,穿的是深青色,腰牌似乎是铜的——离得远,我没看清,但颜色绝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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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闭上眼,将所有线索串联:虚假的衙役、急需用钱的中间人、不合常理的供货时间、被垄断的货源市场……
“这是个局。”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目的就是我的五千两定金——或许更多。”
“那怎么办?报官?”
“无凭无据,官府不会管。何况那契约盖着织造府的章,虽可能是假的,但足以唬住地方官。”
陈乐天在房中踱步,“他们算准了外来商人不敢声张,吃个哑巴亏。”
窗外暮色四合,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点亮灯笼。陈乐天看着那片逐渐璀璨的灯火,忽然笑了。
“小伍,你相信吗?在咱们那个时代,有种骗局叫‘杀猪盘’,专门针对急于求成的人。”
他转身,“没想到三百年前,套路也差不多。”
“那咱们……”
“将计就计。”
陈乐天一字一句,“他们想要我的银子,我想要他们的底细。看谁能笑到最后。”
当夜,陈乐天修书两封。一封给在京城的父亲陈文强,简述处境,请求查证江宁织造府是否真有周姓采办;另一封给在曹府做幕僚的兄长陈浩然,请他暗中查访赵德禄与织造府的关联。
信送走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笔记本——这是穿越后他坚持的习惯。在“金陵记事”
的标题下,他写下:
“十一月廿七,抵金陵。首日即遇‘撞箱局’,次日接‘紫檀局’。江南商界之险,初见端倪。然骗局亦为师,可知此地规则:一、财不可露白;二、急利必有诈;三、官商勾结乃常态;四、信息不对等乃最大陷阱。”
“我方优势:现代商业知识、家族支援、穿越者先知。劣势:无本地根基、人脉浅薄、易成靶子。”
“破局思路:以饵诱蛇,顺藤摸瓜。既要保全本金,更要摸清幕后黑手。江南非山西,强龙不压地头蛇,需化龙为蛟,潜行于暗流。”
写完这些,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陈乐天摸到枕下那把精钢匕首——这是临行前妹妹巧芸塞给他的,说是“防身用”
。他忽然想起巧芸此刻应该在某个权贵宴会上弹琴,用现代曲风震撼着这个时代的耳朵;而兄长浩然在曹府账册间,正窥视着未来的文学巨匠的童年。
一家四人,散落南北,各临其境。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子时。陈乐天握紧匕首,望着天花板,轻声自语:
“父亲说过,煤窑之下最危险的不是黑暗,而是你以为只有一条路。现在,我这‘煤老板二代’倒要看看,这金陵城的水底下,究竟有几条道。”
他闭上眼,脑中开始构思明日的应对之策。那批“紫檀”
就要到了,而他将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木材和片子,更是整个江南商界给他这个外来者的第一个下马威。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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