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桌前坐下,小伍上了茶。赵德禄果然是行家,从麝香、龙涎味到肉桂、丁香,问得细致专业。陈乐天虽不专营此道,但陈家商路广阔,他也略知一二,便拣能说的答了。
一盏茶毕,赵德禄忽然话锋一转:“陈公子带的是现银吧?今日码头之事,鄙人恰巧路过。公子莫怪多嘴,在金陵城,大宗现银交易最是扎眼。官府要抽厘金,地头蛇要收‘平安钱’,各路神仙都要打点。”
陈乐天不动声色:“依赵先生看,当如何?”
“换成货。”
赵德禄倾身,“正好,我认识江宁织造府下的一位采办,专收上等紫檀木。如今宫里造办处需求大,紫檀价格月月看涨。山西虽不产此木,但公子若有门路从闽广运来,一转手就是三成利。”
“紫檀?”
陈乐天沉吟。他知道紫檀贵重,但从未涉足。
“正是。不瞒公子,那位采办与我有旧,正托我寻可靠货源。公子若有意,我可引荐。只是……”
赵德禄压低声音,“采办大人要得急,定金需三日内备齐,五千两。货到金陵,验讫即付全款,约一万五千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利润丰厚,时机凑巧,牵线人主动上门——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陷阱。
陈乐天脑中警铃大作。他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知采办大人要多少货?规格如何?”
“径一尺以上,长两丈,无裂无朽,至少三十方。”
赵德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样品要求。公子若觉可行,明日午时,我可安排与采办大人在秦淮河畔的‘望江楼’一见。”
送走赵德禄,陈乐天在房中踱步。小伍低声问:“少爷,这生意做不做?”
“你去找货栈掌柜,塞二两银子,打听这个赵德禄的底细。”
陈乐天吩咐,“要快,悄悄地去。”
半个时辰后,小伍回来了,面色古怪:“掌柜说,赵德禄确是香料商,在城南有铺面,做了七八年生意,名声……还算过得去。但掌柜又说,此人好赌,去年在‘千金坊’输了一大笔,把城外的田庄都抵了。”
赌徒,急需用钱,主动牵线——陈乐天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但他转念一想:若真是陷阱,背后是何人设局?是码头上那些眼红的力夫?还是本地商帮要给外来者下马威?抑或……是父亲在北方得罪的人,把手段伸到了江南?
“小伍,”
陈乐天忽然问,“你还记得白天码头那个逃债的人,后来如何了?”
“被衙役带走了,说是欠了银子钱。”
“哪家衙门的衙役?”
小伍一愣:“这……没注意。”
陈乐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中的金陵城灯火阑珊,秦淮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这座六朝金粉之地,繁华底下不知涌动着多少暗流。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商战案例,想起父亲陈文强在煤窑里与人周旋的手段,想起临行前妹妹巧芸说的“江南文人雅士多,但商场如战场,哥哥切莫轻信”
。
“明日去望江楼。”
陈乐天最终决定,“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次日午时,望江楼雅间。
采办姓周,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带着几分官腔。验看过陈乐天带来的五百两定金样品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陈公子爽快。织造府的生意,向来稳妥。这是契约。”
他推过一份文书。
陈乐天仔细阅读——条款清晰,违约责任明确,甚至盖有织造府的采办专用章。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周大人,”
陈乐天放下契约,“在下初来江南,对此木规格不甚熟悉。敢问这径一尺以上的紫檀,如今市价几何?”
周采办笑了:“看来赵老板没细说。如今上等紫檀,闽广产地价约四百两一方,运到金陵,运费、关税加上,约五百五十两。织造府采办价是六百五十两一方,三十方便是一万九千五百两。我给赵老板的是一万八千两,他赚个差价。至于赵老板给公子多少,你们自议。”
陈乐天快速心算:若赵德禄给他一万五千两,则赵赚三千两;而自己若以一万三千两成本收货,可赚两千两。利润虽不如赵德禄,但胜在稳妥——毕竟有织造府的契约在。
但他总觉哪里不对。
“周大人,”
陈乐天试探道,“契约写明‘货到验讫即付’。不知验货标准是?”
“自然是织造府的老师傅验。”
周采办有些不耐,“陈公子,这生意多少人抢着做。若非赵老板力荐,又恰逢急需,轮不到你一个外省商人。”
话说到这份上,陈乐天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提笔签了名,按了手印,付出四千五百两定金——余款约定货到前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