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湖风袭来,带着水汽的凉。陈乐天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父亲陈文强在煤炉作坊里对他说的话:“南下去闯,骨头要硬,腰要软,眼睛要亮。最重要的是——无论走多远,记得咱们一家四口,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握紧手中的铜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浩然,你在曹府……究竟在做什么?”
弟弟望着湖面渐起的暮霭,良久才答:
“我在看一座金山,怎么慢慢变成沙堆。”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茶客惊呼:“快看!湖上那艘最大的画舫……是不是走水了?!”
兄弟二人扑到窗边。只见湖心一艘三层画舫正冒起浓烟,火舌已舔上船帆。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画舫桅杆上挂的灯笼,分明是江宁织造府的官制样式。
浩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曹大人今晚宴请江西巡抚的官船。”
湖风忽然大了,带着焦糊味扑进窗来。
火势在暮色中愈发明艳,映得半湖泛红。救火的小船如蝼蚁般围拢,哭喊声、碎裂声随晚风断续飘来。
陈浩然的手死死扣住窗棂,骨节嶙峋泛白。陈乐天瞥见弟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全是惊恐,更像某种深切的、知悉内情的战栗。
“官船防火历来严苛,怎会无故走水?”
陈乐天低声道。
浩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陌生:“三天前,那艘船的修缮……是福隆木行接的。”
一句话,冰锥般刺进陈乐天的脊背。
楼下传来茶客的议论:“听说今儿船上有批江西来的‘冰蚕锦’,是要送进宫的年礼!”
“这下完了,锦缎最怕火……”
“哥。”
浩然忽然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冷却,“铜牌收好。从此刻起,你我今日未曾见过周先生,也未听过任何关于福隆的话。”
“可那火——”
“火就是火。”
弟弟截断他的话,抓起搭在椅背的外衫,“记住,咱们只是来喝茶的北方商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快步下楼,融入惊慌张望的人群中。陈乐天追到楼梯口,却见浩然在门口稍顿,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有警告,有决绝,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深渊边沿的恐惧。
窗外,官船的火光映红了弟弟远去的背影。
陈乐天攥紧怀中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牌。织造府的采办凭证,福隆木行的修缮记录,突如其来的官船大火……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只隐隐觉得,今夜玄武湖上的这把火,烧穿的恐怕不止是一艘官船。
而周先生给的这根“竹竿”
,或许比想象中更烫手。
茶楼掌柜开始驱散客人:“各位爷对不住,官府可能要来查问,今日茶水免单……”
陈乐天最后望了一眼湖面。火光倒影在水中扭曲晃动,像一条挣扎的赤龙。
他转身下楼时,听见身后某个雅间里,传来茶盏轻轻叩击桌面的声音。
三短一长,似是无意,又像某种信号。
脚步未停,陈乐天的后背却绷紧了。
——这金陵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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