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快,“而水水力可带动粉碎石碾,将煤块碾成末,再制蜂窝煤便不需那么多人力……”
一个完整的水力洗煤作坊蓝图,在他心中迅速勾勒。
但年小刀泼了冷水:“陈爷,动地下水系,若影响周边农田灌溉,或改了泉眼流向,那些乡绅能告到衙门去。到时‘伤龙脉地气’的帽子,可就真扣实了。”
回宅已是子时。
正厅还亮着灯。父亲陈守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账本,眉头紧锁。林秀云、陈婉儿都在,气氛凝重。
“回来得正好。”
陈守业声音发沉,“今日午后,顺天府来了两个书办,说要核验煤窑的雇工契书、安全章程。走时留下一句:‘有人递了状子,说陈记煤窑私改水道,致邻村井枯’。”
果然出手了。双管齐下——文人舆论压顶,官府实务找茬。
陈婉儿急道:“大哥,今日学琴的刘御史家小姐悄悄告诉我,她父亲在都察院听到风声,说有御史正在收集咱家‘结交亲王、以商乱政’的材料……”
“还有,”
林秀云拿出一封拜帖,“你不在时,郑百川亲自来访,留下这个。”
帖子里无字,只画了一幅简图:一座天平,左边是银箱,右边是煤炉。寓意赤裸——要么分利,要么砸锅。
陈守业长叹:“文强,这半年来,咱家从温饱到暴富,步子迈得太大了。为父昨夜梦见老宅那棵枣树,根还浅着呢,就结了满树果,压得枝子咔嚓响……”
“父亲的意思是收手?”
陈文强平静问。
“分家。”
陈守业吐出两个字,“煤窑归你,紫檀铺面和音教生意给婉儿,老家田宅我带着秀云回去守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即便一方出事,也不至全垮。”
“不行!”
陈婉儿站起来,“咱家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分开就是让人逐个击破!”
林秀云低头抹泪。
陈文强看着家人,心中那幅水泥作坊的图景,与眼前破碎的危机重叠。他忽然问:“婉儿,怡亲王上次说,王府乐班需要新谱,你改编的《春江花月夜》可好了?”
“差不多了,但这时候还管曲子……”
“三日后,以献谱为名,请王府安排一场小宴。”
陈文强眼神锐利,“我要见王爷一面。”
三日后,怡亲王别院“澄怀园”
。
胤祥在暖阁里接见陈文强,手里把玩着新制的紫檀镇纸:“听说你最近风头劲得很,连周望卿都请动你了。”
“王爷明鉴,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文强躬身,将一份图纸呈上,“草民有一策,或可解眼下之困,亦能惠及王府。”
胤祥展开,图纸上是精巧的水力机械图,标注清晰:引暗河水,经沉淀池、分流槽、筛网滚筒,最后带动石碾。
“此为水力洗煤作坊。若成,洗煤成本可降六成,出煤量翻倍。”
陈文强道,“草民愿将此术献与王爷,只求一事——请王爷以‘王府需用’为名,向西山煤监司申办‘官督商办’执照,将此作坊挂在王府名下,草民代为经营,分利四成予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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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抬眼:“官督商办?你好大胃口。这是要借本王的壳,挡外面的箭。”
“王爷,煤炭之利,未来必成大势。如今西山小窑杂乱,私采频发,税银流失。若王府牵头立起样板,规范开采、改良技术,皇上见了,必知王爷心系民生、开源节流。”
陈文强压低声音,“且这水利之术,稍加改动便可用于农田灌溉、漕粮碾磨……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图穷匕见。不是求庇护,而是献上一个共赢的棋局。
胤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陈文强,你可知为何本王一直愿与你往来?”
“草民不知。”
“因为你眼里有百姓,却不止于百姓;想赚钱,却不止于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