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接过账本,看得很细。屋里只剩炉火噼啪声。良久,他合上账本:“明日送五个这样的炉子到王府西角门,找管杂务的赵太监。就说……说是修补旧炉的匠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文强脸上:“炉子要可靠,价钱你定。但有一样——”
声音压低了些,“此事不必声张。”
次日午后,陈文强带着三弟文胜和两个可靠伙计,用油布裹严五只煤炉,从王府西角门悄悄进去。
赵太监是个干瘦老头,领着他们穿过后花园的夹道,来到一处僻静院落。推开北厢房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儿原是小库房,去年秋雨后墙根泛潮,存的几箱书册都霉了。”
赵太监指着墙角水渍,“王爷的意思,试试你们那炉子能不能把潮气驱驱,又不敢用明火——这儿挨着藏书楼。”
陈文强蹲身摸地砖,冰凉湿滑。他敲敲墙壁,回音发闷:“墙体厚,光靠炉子烘不够。得先通风,再慢慢升温,否则书册脆了。”
“可窗户不敢大开啊。”
赵太监愁眉苦脸,“这院子虽偏,但隔壁就是王爷日常理账的慎思斋,人来人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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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屋檐下的铜制雨漏。他眼睛一亮:“公公,能否找几根打通竹节的毛竹,再要些桐油布?”
一个时辰后,一套简陋却巧妙的通风装置架好了:竹管从窗户上沿探入屋内,另一端接在烧旺的煤炉烟囱旁,热气顺竹管流入;下方另设竹管将湿气引出,出口处蒙着桐油布,只出气不进风。炉子放在特制的石台上,离书箱三尺远。
“这管子能拐弯?”
赵太监好奇。
“竹节打通,拐角处用火烤软弯折,涂泥密封。”
陈文强调试着角度,“热气轻,自己会往上走。等屋里干些,再把炉子挪近点。”
正忙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胤祥披着件玄狐皮大氅进来,身后跟着个抱账册的年轻文士。看见那套竹管装置,胤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倒是会想法子。”
陈文强要行礼,胤祥摆摆手,径直走到炉边伸手试温。云母片后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王爷,”
年轻文士忽然开口,“若此法可行,慎思斋东厢那几间潮屋也可照此办理。去年霉了十三卷账册,重誊花了两个月。”
胤祥“嗯”
了一声,转头问陈文强:“这炉子烟大么?”
“用好煤,烟不大。但烧头一两天会有点煤味,过后就好。”
陈文强老实回答,“若王爷嫌味道,可在烟囱口挂个布囊,装些干橘皮或柏叶,能滤味添香。”
那文士闻言,从怀中掏出个小本记了几笔。胤祥瞥见,对陈文强道:“这位是府里账房执事陆先生。炉子钱找他结,需要什么材料也跟他要。”
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勿与外传。”
陈文强会意,躬身应下。临走时,陆先生送他到角门,忽然低声道:“陈东家,王府后街有处管事房,常年阴冷,老吏们冬日写字手僵。若方便,能否再做两个小些的、可放案头的炉子?价钱好说。”
“三日后送来。”
陈文强毫不犹豫。
回程车上,文胜兴奋地算账:“五个大炉,两个小炉,刨去本钱能挣这个数!”
他比划着,“要是王府各处都用上……”
“别想太远。”
陈文强望着车外渐暗的天色,“王爷这是试水呢。咱们炉子好,自然还有后续;若出一点岔子——”
他没说下去。
马车拐入煤铺所在的胡同,远远看见门口蹲着几个人影。文胜眼尖:“是年小刀那帮人。”
陈文强心一沉。自煤铺生意起来,专收街面“平安钱”
的年小刀已来过几次,前些日被他用几袋好煤暂时打发了。这会儿天色将晚,怕不是来者不善。
年小刀这次带了六个人,把煤铺门前堵了大半。见陈文强下车,他叼着草梗晃过来:“陈老板发财啊,听说攀上高枝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