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三十五分钟。最后一段路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两旁的建筑物低矮破旧,窗户全碎了,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窝。
我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半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牌被遮住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阴影里,但我认得出那个站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左脚上,跟陆鸣在聚会上等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没带手机吧?”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放车里了。”
陆鸣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袋很深,像是连续熬了很多夜。但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瞳孔深处在烧着什么东西。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院子尽头的一栋建筑。我跟着他,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出沉闷的回响。建筑的门是加固过的,他刷了一张卡,输了一串密码,验了指纹,厚重的铁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的场景我只在电影里见过。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墙壁浅灰,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像有什么大功率设备在不停运转。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陆鸣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挤满了服务器机柜和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波形图、频谱图、星座图交替闪烁。
房间正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我的脚步顿住了。椅子上的人穿着橙色的连体衣,双手被绑在扶手上,脚踝固定在椅子腿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但头是花白的,大约五十多岁。
“陆鸣,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听。”
他打断了我,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个音箱。
我抬头。音箱里传出一段声音。正是我今晚录到的那段二十三秒的语音。但这里的版本更清晰,没有无线电噪声的干扰,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墙壁、地板、服务器机柜,所有的表面都在微微震动。我感觉到声波穿透了我的胸腔,让我的心脏跳动的节奏乱了。
录音放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器风扇嗡嗡的低鸣。
然后椅子上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此刻布满了恐惧和疲惫。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几天的胡茬。
但他的嘴在动。
没有出声音,但嘴唇在反复开合,形成某个固定的形状。我盯着看了几秒钟,意识到那是一个音节,一个被反复无声重复的音节。
那个人在无声地说同一个词。
但音箱里传出的声音——那些频率复杂、带有数学递归结构的非人类语音——不是从他嘴里出的。
是某种东西在通过他说话。
陆鸣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那个人的太阳穴。
椅子上的人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急收缩,嘴唇翕动得更快了。
音箱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但这一次不是录音。是实时的。
我听到了那些音节——那些不应该存在于任何人类语言中的音位组合,那种递归结构像一面镜子里无限反射的另一面镜子。然后,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属于人类的嗓音。
那个嗓音在说一个词。
我听了三遍才分辨出来。
“别……回……”
“别回。”
“别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