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四分,敲门声准时出现。然后是四十分钟的沉默。我盯着频谱图,看着那条基线像心跳一样平稳地跳动,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准备随时按下录音键。
十点整,信号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的信号都是纯数字调制,像某种数字电台的载波,只有波形没有内容。但这一次,在数字信号结束后,出现了新东西。
是人声。
我摘下耳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又戴回去,把那一段倒回去重新播放。
是人声。没错。
带着很重的口音,说的不是我熟悉的任何语言。不是英语,不是中文,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它的节奏和音调变化太有规律了,像是有意义的语音。不是鸟叫,不是鲸歌,是语言。
我把那段录音用声谱分析软件打开,放大了看。
声谱图上出现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结构。基频的变化模式呈现出数学上的递归特征,像一段代码在不断地调用自身。低频段有丰富的谐波结构,但谐波之间的间隔不是整数倍的基频,而是遵循某种对数的比例关系。这意味着出这个声音的声带——如果它有声带的话——结构跟地球上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
我把这段录音循环播放了十七遍。每一遍都让我后背的汗多一层。
凌晨一点,我终于做出了一个让我后悔至今的决定。
我打开加密聊天软件,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联系人。陆鸣。我们在一次天文爱好者聚会上认识的,他说他在一家私营航天公司做工程师。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无意中透露过自己真正的雇主——“某个不方便说名字的部门”
。
我当时没当回事。航天圈子小,很多人有保密身份,这很正常。
但现在,我把那段录音拖进了对话框。
犹豫了三分钟,点下了送。
对面秒回。
“这哪来的?”
“我自己录的。142o兆赫。三周前开始出现。今晚第一次有了音频成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持续了很久。然后陆鸣来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手捂着嘴说话。
“删除你手里的所有东西。格式化硬盘。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打字的手在抖:“那是什么?”
“你不该问这个。”
“我在监听一个来自深空的信号,你给我了一条消息说‘不要问’。你觉得我还能不问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线了。然后他来一个定位坐标,距离我家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三小时内到这里。一个人来。”
消息出后不到两秒就被撤回了。
然后最后一条文字:“什么都不要带。尤其是你的手机。”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的灰色提示,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肋骨。我应该害怕。我应该报警,或者删掉所有数据,假装什么都没生,回到我的代码、我的面条、我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里去。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有些事情你一旦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那个信号,那些波形,那段人声——它们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像烧红的烙铁按进了灰白色的脑浆里。
我关掉电脑,把三个备份硬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背包。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个,塞到书架最深处。然后我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拿了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袋青,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我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扭曲。
凌晨两点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的灰色丰田在安静的夜里出刺耳的启动声。导航显示那个坐标不在市区范围内,甚至不在任何我熟悉的城区地图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多年前就规划为仓储用地,但从未真正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