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天,当我坐在这间白炽灯嗡嗡作响的候诊室里,手里攥着神经系统检查的预约单时,我终于明白了那本黄历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祭祀——祭品是我。
结网——十年的咖啡习惯就是那张网,每一杯咖啡都是一根丝线,细密、坚韧、透明,从我的嘴巴、食道、胃壁一路编织下去,缠绕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捕捉——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四月十二,宜捕捉。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出刺耳的摩擦声。候诊室里其他人朝我看过来,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目光。我说不清自己要去哪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我得回去,我得把那袋咖啡豆扔掉,不是扔掉,是烧掉,不是我亲自烧掉,是找个人帮我烧掉——
不,不对。不能找别人。黄历说了,今天忌探病。意思是今天不要去探望任何人,也不要有任何人来探望我。任何人靠近我,都会成为它的猎物。
我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日历。今天是四月十二,下一个周末是两天后,四月十四。按照过去三个月的规律,周六我会头疼欲裂,恶心呕吐,持续整整两天,直到周一喝下咖啡才好转。
可我今天没有喝咖啡。今天周四,我带了咖啡来公司,但我没有喝。那个十点钟的“钟声”
过后,我把那杯散着腐烂甜味的咖啡倒进了洗手池,看着棕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
这不是第一次我在工作日没喝咖啡。四月十二之前也有过几次,每次我都能感觉到头痛欲来又生生压住,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没有喝,头痛却始终没有来。准确地说,不是没有来,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来。
它在我的梦里说话。不是梦,是更清醒的、更真实的什么。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中央有一点光亮,光亮里有一株植物。
一株咖啡树。
它长得不像任何我在杂志上见过的咖啡树。它的叶子是黑色的,不是深绿近黑,而是纯粹的、吸光的、像黑洞一样的黑色。叶脉是红色的,暗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果实是白色的,乳白,像没有皮肤覆盖的脂肪层。
这株树不是长在土里。
它长在一颗大脑里。
我的大脑。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株树的根系正在我大脑的褶皱间缓慢地、坚定地延伸。每一条根须都对应着我过去十年里喝下的每一杯咖啡。七千三百根,不多不少,根根分明。
我睁开眼睛,现自己还坐在候诊室里。叫号屏上显示我的号码前面还有三个人。我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大爷,右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小女孩一直在看我,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咖啡豆。
不是像,就是。
我猛地别过脸去。余光里,那颗小女孩的头颅缓缓转动,继续盯着我。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那个阿姨身上有好香好香的味道。”
年轻妈妈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空荡荡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她笑了笑,说:“那是咖啡味。”
“不是咖啡。”
小女孩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于成熟的笃定,“是肥料的味道。”
我没有等叫号。我站起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医院。绍兴四月的风里全是花香,可我只闻得到一种味道。
咖啡的味道。不是我在任何一家店里闻到过的那种,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质的、近乎神圣的味道——像祭祀时焚烧香料的味道,像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第一次把某种植物的果实烤焦、磨碎、冲进热水里,喝下去之后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触碰了的那种味道。
我跑回越城区租住的房子,打开门,冲进厨房。那袋咖啡豆还在,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和盐、糖、茶叶并排站在一起,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我拿起那袋豆子,翻过来看包装背面的产地说明。哥伦比亚,娜玲珑产区,海拔一千六百米,水洗处理,杯测评分八十六。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说明。
可就在“水洗处理”
四个字下面,有一行我从未注意过的小字。太小了,小到我必须把袋子凑到眼前才能看清。那行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可我却看得懂它在说什么。
它说:“你已经喝了我十年。现在,我在喝你。”
袋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出闷响。与此同时,我的左太阳穴炸开了——不是疼,是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穿了颅骨,正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太阳穴处的皮肤,感觉下面有什么在蠕动。软的,活的,热的。
那一刻我想起黄历上说的“祭祀、结网、捕捉”
。三件事,一天之内,全都应验在我身上。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完全长成之前,把这一切写下来。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我建议你不要好奇,不要验证,不要在周末停止喝你每天喝的那种东西——不管它是咖啡、茶、可乐,还是别的什么。不是每种依赖都叫成瘾。有些东西在等你停,停了它才能从宿主走到食客的位置上。
四月十二,忌探病。
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