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贝贝在红黄蓝幼儿园,中班,教室在三楼左边第二间,班主任姓王,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周二和周四有美术课,她会带回来一些涂得乱七八糟的画,然后踮着脚尖贴在冰箱上。
我记得所有这些,因为那是我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而现在,范总用一句话就把这些亮色全部涂黑了。
“你女儿在哪个幼儿园,你还记得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在告诉我,他知道。他知道我女儿在哪,知道她几点上学、几点放学,知道她走哪条路回家,甚至可能知道她最喜欢吃的零食是草莓味的小饼干,因为我在朋友圈过。
我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加了范总的微信,而且没有屏蔽朋友圈。
“范总,”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你在威胁我。”
范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越了对与错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端起咖啡杯,用杯盖拨了拨表面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陈默,你要分清楚威胁和提醒。威胁是我要伤害你,提醒是我在帮你避免伤害。我现在是在提醒你,如果你不做这份协议,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你会失去一切。你老婆会知道你这三年在做什么,你女儿会知道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妈会因为受到刺激病情加重。这些事情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只是那个看到了结果、提前告诉你的人。”
他在用我的恐惧来绑架我。而且他知道这招对我永远有效。
我站了很久,久到小腿开始酸。范总没有催我,他就那样靠在椅背里,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耐心地等着老鼠自己走进笼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亮,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荒诞。
最后我坐下了。
不是因为我决定了要做,而是因为我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你需要我改什么?”
我问。
范总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翻开那沓文件,一页一页地指给我看。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会威胁别人女儿安全的男人。但我知道,魔鬼从来不穿红色的衣服,魔鬼穿的是和正常人一样的衣服,说正常人说的话,笑正常人笑的方式,只有当你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你才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深渊。
“第三页第四条,转让价格从五百万改成两千万。”
他的笔尖点在一行小字上,“第七页第二条,付款日期从今年十二月改成明年六月。第十一页的附件里面,有一份资产评估报告,你要把评估机构的落款日期往前推半年,公章也要重新做一个,因为半年前那家评估机构用的还是旧版的公章样式。”
我一字一句地听着,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不是我记性好,而是我必须要让这些内容刻在我脑子里,因为我知道,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这份备忘录会成为我自时的证据。
是的,我决定自了。
就在范总说出“你女儿在哪个幼儿园”
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不是想通了,而是认清了。我认清了范总永远不会放过我,认清了事情只会越来越糟,认清了如果我不主动结束这一切,总有一天我会坐在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念出我的刑期,而我的女儿在旁听席上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所以我决定自。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把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改完,因为我要用这份协议作为交换条件,让范总没有办法在我自之前对我的家人动手。这是一个赌注,赌的是范总的谨慎——他知道如果我在自前出了什么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他是那种人,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但他不是一个疯子,他知道代价。
改完这份协议,拿到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作为证据,然后直接去经侦大队。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范总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以为我妥协了,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妥协一样。他把文件推给我,指了指旁边的办公桌:“那是你的临时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ps是2o25版的,你习惯用的插件都让小张提前装上了。今天之内改完,到我邮箱。”
我拿起文件,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个图标——ps、aI、微信、一个加密文件夹。我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空的。范总已经让小张把之前从我电脑里拷走的文件清理干净了,或者说,他以为清理干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还有一个备份。
在百度网盘里。
我用的是个人账号,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上贝贝的名字缩写。那个账号里存着过去三年我经手过的所有修改文件的截图和原始文件,一共六十多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有一份我手写的说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范总用什么理由让我修改了什么内容。我知道这不合法,因为我也在参与犯罪,但至少,至少它能让警察知道我不是主谋。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但我不是一个蠢的人。
我开始改协议。
先扫描,调整分辨率到三百dpI,用阈值工具把背景杂色去掉,再新建一个图层用仿制图章覆盖原来的文字。五百万改成两千万,这个最简单,改数字就行,但要注意字体、字号、字距,还有油墨的渗透程度。扫描件里的小写数字用的是宋体小四,但油墨有点洇开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虚影,所以我不能用纯黑的文字,要用#1a1a1a这个色值,再加一个o。5像素的高斯模糊。
这些细节是我三年来的诅咒,也是我三年来的“专业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