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没有五官的脸,那个被空白占据的位置,不是缺失。
是被取走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泰国的本地座机。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声。
“你是那个查儒艮案的警察?”
“我是。你是谁?”
“不要管我是谁。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怕被什么人听见,“颂蓬先生的事,不是巧合。你以为他是害怕才挂你电话的吗?不是。他是听见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你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接起来之前,正在听一个东西。他每天都在听那个东西,听了二十年了。”
老人说到这里,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你知不知道,儒艮为什么叫美人鱼?”
“因为传说——”
“不是传说。”
老人打断了我,“是因为它们会哭。在海里,在夜晚,在风暴来临之前,它们会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和女人哭泣的声音一模一样。颂蓬先生录下了那种声音,每天都在听。他说他在等一个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老人突然捂住了话筒,然后是一些我听不清楚的窃窃私语。过了十几秒钟,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低、更急。
“颂蓬先生失踪之前,在听那段录音。他听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在那些儒艮的哭声下面,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又要断了。
“他听见了那个女人在说话。”
电话挂断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我让阿披查查这个号码,过了一会儿阿披查回复说,这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位置在甲米府帕蒙海滩附近。
帕蒙海滩。二十年前婉莱失踪的地方。颂蓬每天都在听儒艮哭声录音的地方。那个公用电话亭。
我冲出颂蓬的房子,跳上车,导航设置到甲米府帕蒙海滩。从洛坤府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午夜的路况很差,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坑洼洼的路面。两边是浓密的橡胶林,树冠遮天蔽日,月光透不进来,黑得像一条无尽头的隧道。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注意到后视镜里有光。一辆车,一直保持着一两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我加速,它也加速。我减速,它也减速。我拐进一条岔路,停了车,熄了灯,在黑暗中等着。
那辆车没有跟进来。
它停在岔路口,车灯对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停了三分钟,然后关了灯,消失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手心全是汗。
到达帕蒙海滩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这片海滩很偏僻,没有被开发成旅游区,只有零星的几栋渔民小屋散落在椰林之间。海滩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白色的沙滩上,泛着一层幽幽的银光。
海面很平静,几乎听不到海浪声。这种安静不正常。我走过很多片海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安静的夜海。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海水的涌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剩下一种黏稠的、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找到了那个公用电话亭。它孤零零地立在沙滩边上,背靠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漆面斑驳,听筒被人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拉开玻璃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电话亭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看起来是最近几天才抽的。
我在电话亭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用透明胶带粘在电话机的底部。我把它取下来,揣进口袋,然后快步回到了车上。我用手提电脑打开了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
2539年4月14日。1996年4月14日。婉莱失踪前三个月。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这个文件。
开头是几秒钟的沙沙声,像是麦克风被海风吹动的声音。然后,从那些杂音下面,一个声音慢慢浮现出来。
是儒艮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