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专家叫颂蓬·瓦差那,七十三岁,退休前是泰国海洋生物研究中心的儒艮项目负责人。我从攀牙府赶到他住的洛坤府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的房子在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木制高脚屋,底下堆着渔网和杂物,上面住人。我敲了十分钟的门,没有人应。邻居从隔壁探出头来,说颂蓬先生下午就出门了,没见回来。
我让邻居帮我开了门。手电筒的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桌椅板凳都在,桌上的咖啡杯还没洗,杯底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卧室的被褥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老花镜压在笔记本上面。
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但我知道不会。
我在笔记本旁边发现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头幼年儒艮的合影。女人穿着旧式的泰式筒裙,站在海边,怀里抱着一头小小的、圆滚滚的儒艮,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婉莱,2539年,甲米。
2539年是泰历,换算成公历是1996年。二十年前。
我把相框放进证物袋,继续搜查。书桌的抽屉没有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研究资料。我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关于儒艮生态学的学术论文,还有几本颂蓬先生自己写的书。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剪报。
第一张剪报来自1996年7月的《甲米府新闻报》,头版标题是《女子海滩失踪,疑遭海浪卷走》。报道说一名叫婉莱的年轻女子在帕蒙海滩游泳时失踪,搜救数日无果,家人已放弃希望。报道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正是我在相框里看到的那张脸。
第二张剪报的日期是一周后,标题是《失踪女子家属称遭遇灵异事件》。内容很简短,说婉莱的母亲声称女儿的灵魂被困在海中,需要高僧做法才能解救。这条新闻被放在报纸的角落,篇幅很小,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第三张剪报的日期是三个月后,标题很长:《甲米府渔民称多次目击“美人鱼”
在海面哭泣,疑为失踪女子化身》。报道援引当地渔民的话说,帕蒙海滩附近海域经常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有人看见一头儒艮在海面上徘徊,迟迟不肯离去。
我把三张剪报按时间顺序排好,手指停在第三张上。1996年,甲米府,帕蒙海滩。那个叫婉莱的女人失踪了,然后有人在那片海域看见了儒艮,听见了哭声。当地人说她是变成了美人鱼。
颂蓬先生保存了这些剪报二十多年。那个相框一直放在他的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他和这个叫婉莱的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在听说我在调查儒艮被斩首案之后,那么恐惧地警告我不要查下去?
我拿起手机,打给阿披查:“帮我查一个叫婉莱的女人,1996年在甲米府帕蒙海滩失踪,当时大概二十多岁。查她有没有亲属,有没有和颂蓬·瓦差那相关的联系。”
阿披查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过了一会儿说:“找到了。婉莱·吉拉南,1974年出生,1996年7月12日在甲米府帕蒙海滩游泳时失踪,尸体未被找到。她的家庭成员——父母均已去世,无配偶,无子女。没有找到和颂蓬的直接关联。”
“等等,”
我说,“她当时是一个人游泳吗?”
“报道说她是和同伴一起去的,但同伴提前离开了,所以她是独自一人下的水。”
“那个同伴是谁?”
键盘声又响了一阵。“报道里没有提名字,只用了‘友人’这个词。但我查到了当年的出警记录,里面有那个同伴的询问笔录。”
阿披查停顿了一下,“是颂蓬·瓦差那。”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手机壳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把那份笔录发给我。”
阿披查发来的扫描件很模糊,但我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颂蓬当时二十六岁,是曼谷朱拉隆功大学海洋生物系的研究生,正在甲米府做儒艮的田野调查。他和婉莱是恋人关系,两人一起去帕蒙海滩游泳,颂蓬说因为临时有事要先回营地,婉莱坚持要再游一会儿,他便独自离开了。
一个海洋生物系的研究生,一个会游泳的年轻女人,一片风平浪静的海域。她下了水,再也没有上来。颂蓬报了警,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没有尸体,没有衣物,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样消失了。
而颂蓬从那以后,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儒艮研究。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拿起了颂蓬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我需要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再查下去了”
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笔记本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学术性的记录和思考,夹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泰文缩写和符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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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轮廓,一个从安达曼海里浮现出来的、模糊的轮廓。不是人的形状,也不是鱼。它介于两者之间,有人的上半身,却有着一条巨大的、布满鳞片的尾鳍。它的双手向上伸展,掌心朝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而它的脸——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那个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有一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平面。但在这片空白之上,颂蓬用红笔勾勒出了几条线,线的末端连接着几个数字,像是一种坐标或者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