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之前,我想起来那杯水的味道像什么了。
像小时候发烧,我妈给我熬的草药。不是外面药店买的,是她去乡下采的,自己晒自己煮的。那个味道是甜的,但甜得很深,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活着的味道。
那一觉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三月十号早上,我是被林薇摇醒的。
“潇潇!你快起来照镜子!”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看了一眼镜子。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还没醒。
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发光。不是粉底那种假白,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白。眼睛下面,那些我熬夜熬出来的青紫色黑眼圈,全没了。额头上那几个反复发作的闭口,也没了。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年轻了至少三岁。
“你昨晚敷什么面膜了?”
林薇凑过来看我的脸。
“没敷。”
我说。声音有点飘。
“那你怎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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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熬夜水。
“林薇。”
我抓住她的手腕,“你昨天也喝了。你的脸呢?”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本来皮肤就好啊。”
她转身走回寝室。我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我的脸,没错——眼睛是我,鼻子是我,嘴角那颗痣还是我。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好,是变得……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上午没课。我去了一趟图书馆,继续改论文。从寝室到图书馆的路上,我碰到了三个认识的人。一个是大一时同部门的学姐,一个是上学期公选课坐我旁边的男生,还有一个是楼下的宿管阿姨。他们看见我的第一眼,表情都一模一样——
愣住,然后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两秒,移开,再移回来,最后笑一下,说“今天气色真好”
。
没有人说别的。
下午四点,我微信响了。是我妈。
“囡囡,最近好吗?钱够不够用?别总熬夜,对皮肤不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
晚上六点,我又去了枫园食堂。
那个窗口还开着,队伍比昨天长。我站在队伍里,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看。队伍挪得很慢,比昨天慢。我前面是个男生,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上面挂着一个哆啦A梦的挂件。他的后脑勺长着一颗青春痘,很大,红得发紫,像要爆开。
终于排到他了。
他从窗口接过搪瓷杯,付了钱,转身离开。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皮肤很好。白得发光。眼底一点青都没有。
跟我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同样的白度,同样的光滑度,同样消失的黑眼圈,同样干净的额头。我们像是一个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只是贴上了不同的标签。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四块。”
食堂大妈的声音。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那张黄灰色的脸,那两个青紫色的眼袋,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我的脸,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像验收员检查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