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都签了吧。”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老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潇潇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她也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老陈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闺女也同意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表情。她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病人,平静得让人觉得害怕。
“签吧。”
老陈说。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笔,一支递给我,一支递给潇潇。
我接过笔,笔杆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潇潇接过笔,垂着眼睛,在同意书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很秀气,跟我潦草的签名摆在一起,像一对不相干的人被硬凑到一张纸上。
老陈拿过两张纸,对着灯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
他说,“正月十四,好日子。明天元宵节,后天十六,宜嫁娶。”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行了,都早点睡。”
他揽着我妈的肩膀往外走。我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得我分辨不清。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着老陈消失在了黑暗里。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潇潇。
灯泡还在晃。风还在灌。桌上的长寿面早就凉了,荷包蛋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潇潇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潇。”
我喊她。
她抬起头。
我想说点什么,问她愿不愿意,问她害不害怕,问她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哥,”
她说,“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
厢房的门开了又关,灯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在那碗凉透的长寿面旁边,站在那页签过字的同意书曾经躺着的地方。
院子里很安静。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动。
我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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