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谁赢,她就是想让太爷爷赢。太爷爷活了一辈子,该赢一回。
念念走进屋里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墙上贴着她四岁时画的全家福,旁边贴着她四十岁时画的——人多了,房子大了,烟囱不止一个了,画了好几个,每个房间一个,都在冒烟。等等在密封袋里靠着枕头。她已经不在里面躺着了,她太旧了,旧得碰都不能碰了。念念隔着密封袋摸了摸她的头。背带裤早就没了,粉色卫衣布做的新衣服也褪色了,胸口那颗爱心还有一点淡淡的粉。
“等等,今天妈妈八十岁。全家都来了。念安当老师了,年年学中文了,小念要高考了。都长大了。你还在这里。你陪念念四十多年了。我们说好了的,一辈子。”
她把等等放回枕头旁边。月光从窗帘洒进来,照在等等身上。她翻开小本子——从一岁半记到四十三岁,记了四十一年了。小本子换了无数本,但每一本她都留着,塞在书桌的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塞不下了,用一个纸箱子装着,放在床底下。
她翻到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念念一岁半。有大哥、二哥、三哥。”
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太奶奶的钢笔,拧开笔帽。蓝墨水,字迹端正,写下一行字——“念念四十三岁。妈妈八十岁。全家团聚。都有。都在。念念高兴。”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照在那条细细的裂缝上。她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等等身上的缝线,想起了太奶奶钢笔笔帽上被磨掉的“淑仪”
二字,想起了太爷爷手心里那颗没吃的糖。她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自己一岁半的时候,大哥抱着她不敢松手,怕弄坏了。二哥把她抛高高没接住,掉在沙发上。三哥把奶嘴怼她脸上,奶喷了一脸。
她梦见自己四岁的时候,画了第一张全家福,六个人站在房子前面,烟囱冒着烟。太爷爷给她铜钱,说保平安。她戴上了,一直没摘。
她梦见自己七岁的时候,上小学了,等等在家里等她。她放学回来抱着等等,说念念回来了。
她梦见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念安出生了,她当姑姑了。她抱着念安,不敢松手,怕弄坏了,跟大哥当年一样。
她梦见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上大学了,等等跟她去。她给等等铺床,放在枕头旁边。
她梦见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当老师了。用太奶奶的笔批作业,教学生写“念”
字。
她梦见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全家给她过生日。大哥写字,二哥送篮球,三哥做游戏,念安还铜钱,年年送糖,小念画画。
她梦见自己四十岁的时候,念安当老师了。他给学生写“念”
字,跟念念当年一样。
她梦见自己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她坐在太爷爷坐过的那把藤椅上,等等躺在密封袋里,靠着枕头。她隔着袋子摸她的头。
“等等,我们说了要一辈子。一辈子到了。”
等等安静地躺着。她拍拍它的头。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太爷爷坐在树下,太奶奶站在他旁边。他们都笑着,看着念念。
念念也笑了,没有眼泪,只有笑。
“太爷爷,太奶奶,念念把你们教的字,教给好多人了。好多好多人。他们又会教给好多人。教一辈子,传一辈子,永远丢不了。”
她醒来,月光还在。她摸了摸胸口的铜钱,凉凉的。她翻了个身,抱着等等,又睡着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代一代,没有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