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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念念的传承（第1页）

第141章念念的传承

念念三十五岁那年，被评为特级教师。评审那天，她讲的是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坐着的评审专家和听课的学生。“同学们，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十七岁。一个人在长安，想念家乡的亲人。你们有没有想家的时候？”

一个女生举手。“念念老师，我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我住在奶奶家，每天晚上都想他们。”

念念听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橘子味的，糖纸亮晶晶的。

“你想他们的时候，吃糖。甜的。甜了就不想了。”

评审专家中有一位老教授，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一直没说话。下课后他走到念念面前，问了一句。“赵淑仪是你什么人？”

念念愣了一下。“是我太奶奶。”

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赵老师教过我。我小学三年级，她教我语文。”

念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笔帽上的“淑仪”

二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两个字在那里。“您还记得太奶奶？”

老教授点头。“记得。赵老师说话轻轻的，从来不发火。我写字写得丑，她不骂我，让我再写一遍。写好了，她给我一颗糖。”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老教授，太奶奶给你的。”

老教授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眼眶红了。“赵老师当年给的糖，也是橘子味的。”

他没吃，放进口袋里。

念念的特级教师证书送到家里那天，沈御把它挂在了客厅墙上，旁边是念念四岁时画的全家福。画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画上的人还在——六个人站在房子前面，烟囱冒着烟。念念把自己画在最前面，张着嘴，露出下排中间的牙洞洞。沈御退后一步看。“念念，你这张画挂了三十年了。”

念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大哥，念念小时候画得不好。”

沈御说好。念念笑了。

念念三十八岁那年，念安考上了大学。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念念正在学校上课，念安打电话给她。电话接通，他喊了一声“姑姑”

，声音在发抖。念念问他怎么了，他说“我考上了，你的学校，你的专业。”

念念握着手机，看着讲台下的学生，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着。“念安，你以后也是念念老师。”

念安上大学那天，念念送他去学校。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念安拉着行李箱走进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念念冲他挥手，他也挥挥手，转回头，走了。念念看着他走远，想起了念安小时候求她教写“念”

字，写了好多遍，终于写对了。现在他要去学怎么写更多的字，怎么写更好的字。念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笔尖还是亮的，蓝墨水写着写着就淡了。她拧开笔帽，又灌了一管。

念念四十岁那年，收到了第一届学生小树的信。他研究生毕业，也当了老师，在青溪镇中心小学——念念实习的地方，太奶奶教书的地方。信上写着——“念念老师，我回青溪了。教三年级语文。第一节课，我给学生写了一个‘念’字。他们不会写，我教他们。跟我小时候你教我一样。”

念念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屉已经塞满了信，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捆的。她关上抽屉，拿起太奶奶的钢笔，铺开信纸，写回信。小树，念念老师收到你的信了。你当了老师，念念老师很高兴。你教学生写‘念’字，念念老师更高兴。念念老师三十五年前教你的，你教给你的学生。你的学生以后也会教给他们的学生。这个字永远不会丢。

她写完，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青溪镇中心小学，小树老师收”

。那天晚上，念念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四十岁的圈。她翻开小本子——从一岁半记到四十岁，记了三十八年了。小本子换了不知道多少本，但每一本她都留着，塞在等等的密封袋旁边。等等还是那个等等，旧得不成样子了。背带裤全没了，肚子上的棉絮换了又换，念念从自己一件旧卫衣上剪了一块布，缝在等等身上做了一件新衣服。粉色的，胸口画了一颗爱心。她用纺织颜料画的，洗不掉。

念念把等等抱在怀里，贴在脸上。“等等，小树当老师了。念念教的学生，回去教学生了。念念高兴。”

她把等等放回密封袋，拉好拉链，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帘洒进来，照在等等身上。那件粉色卫衣布做的新衣服上，胸口那颗爱心在月光下柔柔地亮着。

念念躺在闭上了眼睛。她梦见自己很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太爷爷当年坐过的那把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念安坐在她旁边，已经是中年人了。他问她，“姑姑，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

念念说记得。“你四岁的时候，我教你写‘念’字，你写了好多遍，终于写对了。”

念安笑了。“姑姑，你记了一辈子。”

念念点头。“嗯，记了一辈子。念念的记性好。大哥说的。”

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冠比从前更高了，撑开像一把大伞。树下站着好多人，大哥、二哥、三哥，大嫂、二嫂、三嫂，念安、年年、小念，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孩子。孩子们在树下跑，笑声传过来，念念眯起眼睛。她叫念安扶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橘子味的，分给那些孩子。一人一颗，不多不少。

“甜的。”

她笑着说。

孩子们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都笑了。“甜的，太奶奶。”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她是太奶奶了。她的学生当了老师，学生又教了学生。她的侄孙叫她太奶奶。一代一代，像桂花树一样，越长越高，越长越茂。念念抬起头，看着天空，太爷爷太奶奶在天上看着她吧。她冲他们挥挥手，他们也挥挥手。念念笑了，笑着笑着醒了。

月光还在，等等还在。她把等等从密封袋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等等，念念梦见太爷爷太奶奶了。他们很好，念念也很好。我们都很好。”